暴风体育驿站|队报专访迪亚比:我不会去设想命运原本的模样
本文翻译并转载自L'Équipe,原文发表于5月5日,作者Jeremy Docteur。

引言:迪亚比的职业生涯里,闪光与黑暗一直交错着。19岁在星光闪耀的阿森纳踢上首发,重伤之后他的身份从天才变成了“21世纪英超伤缺最久的球员”。在那些辛苦的日子,他喜欢站在阳台上眺望,一边是墓地,一边是阳光。迪亚比慢慢学会接受,在痛苦中享受每一个高光时刻。
能在地铁上遇到一位前职业足球运动员,并不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但仔细想想,如果是这样一个朴实低调的人物,反而显得顺理成章。
“我知道我们生活在一个讲究外在形象的世界,但说实话,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不被过多曝光,从来没有影响过我。我挺喜欢一大早安安静静地去买根法棍。”他说这话时带着轻松和善的笑意。
迪亚比已经多年没有接受采访了,但这一次,为了《队报》杂志,他“专门空出了一整天”,带着我们进行了一场既是时间上的回溯、也是精神层面的旅程。
他谈到了自己在奥贝维利耶的童年岁月,也讲述了自己在阿森纳效力九个赛季的成长经历,那是一段既有高光时刻,也充满伤病与挫折的职业生涯,直到谈到他如今正在推进的个人计划与人生方向。

一切都没变,连球场的门卫也还是老样子。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周六,这段行程从他如今居住的巴黎第五区开始,一路前往塞纳-圣但尼——他年少时的根据地。地铁7号线上,他兴致高昂、幽默风趣,不断讲述那些“老故事”。
他回忆起2009年欧冠半决赛,对阵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鲁尼和特维斯;也谈到与梅西以及瓜迪奥拉麾下那支巅峰巴塞罗那交手的非凡体验。
他还提到好友卡索拉,说自己一直打算去西班牙奥维耶多看望他,“和他一起踢球,就像在街区里踢球一样快乐”;还有以及已经成为科莫主帅的法布雷加斯。
说着说着,他又聊到了自己的一个愿望:希望老东家本赛季能够捧起一座冠军奖杯。

一到这个区域,他就像变成了一名向导。就在我们见面的前一天,他甚至还特地来“踩点”,为这次行程做准备。
“回到这里,我真的会感受到一种触动。”他在奥古斯特-德洛讷球场几米外这样说道。
如果要写自己的人生之书,他会选择把每一页都翻回自己城市的街道,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在人工草皮球场上,一场U11比赛正在进行,对阵双方是本地球队和瓦兹河谷省的科尔梅伊-昂帕里西。
我们站在护栏后方,保持距离。孩子们走上前来:“我爸爸是阿森纳球迷,可以合影吗?”他对所有请求都一一答应。
一位教练大喊:“大家向他学习!”
迪亚比态度很坚定地说:“从看台到更衣室,一切都没有改变,连球场的门卫也还是老样子。”
他拿出一张三十年前的旧照片,照片里他的球队站在一面壁画前合影,而那面壁画如今已经取代了原本的混凝土看台。
“就是在这里,我的教练们把这种热情传递给了我,我也在这里遇到了那些至今仍是我最好的朋友的人,”他说,其中一些人后来从事了政治或本地社团工作。
他回忆说,自己上一次来到这里大约是十年前,当时是参加一个由他与阿尔贝维利耶市政俱乐部成员共同创办的协会所组织的比赛。
比赛的优胜者可以前往伦敦观看一场阿森纳的比赛。
迪亚比说:“我们建立这个组织,是为了帮助当地的年轻人。我们组织文化、体育相关的活动,也安排交流活动,并与来自不同领域的人进行交流和讨论。”

有一天,机缘巧合之下,在他为马赛踢完一场比赛后,一位曾经受他帮助、如今已成为职业球员的年轻人向他表达了感激之情。
迪亚比说:“我当时立刻打电话给朋友们说:‘兄弟们,这是真的有效,我们必须继续做下去。’”
他带着笑意继续参观这个地方。在更衣室后方,有一个相连的半开放空间,他对那里并不陌生:“我六年级的时候就在这里上过攀岩课,我还记得!”
大约两个小时的交流结束后,他带我们去了十分钟车程外的蓬布朗街区。
“在这里我可以很轻松地坐地铁,没人认得我。”但在奥贝维利耶就不一样了。
一位老朋友叫住了他,并提到在奥奈苏布瓦的一场比赛,说他当时在那里踢得非常精彩。
一些年轻人走近他,既开心又害羞:“先生,先生,拜托……”他们也想要一张合影。
要回到“家”,必须沿着一条漫长的直路一直走。
“我小时候,这段路对我们来说感觉特别远,”他笑着说,途中经过他曾就读的加布里埃尔-佩里中学,以及他曾短暂居住过、后来又搬离的那栋楼,就在对面。
那时候,他的日常生活在学校和足球之间不断切换。
“从窗户里,我妈妈就能看到我在街头球场踢球,她会大声喊我回家!”
这位法国球员在退役之后、开始思考人生下一阶段之前,首先把时间投入到自己的孩子身上。
他说:“我努力做一个好父亲。如果我拿了金球奖,但孩子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那我也算失败。他们永远是我的第一优先事项。”
他依然会时不时关注身后那片球场的动静:“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但真正停下来还是很难。足球占据了我人生很大一部分,我从来没有敷衍过这项运动。球员和足球之间总有一种特殊的联系。即使和孩子们一起踢球,我也会重新体验到那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对迪亚比来说,那些踢球踢到深夜、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的记忆依然清晰如初。
有和朋友们一起烧烤的画面,也有那面公寓外墙——他们曾在那面墙上踢球,直到“楼上一层的人都被我们吵得快疯了”。
“我父亲去科特迪瓦出差了三周,回来时发现我还在同一个地方踢球,一点都没变,”他笑着回忆,一边望着四周的街区。
那么,当年在这里长大的那个孩子,如今还留下些什么?
“是价值观。别人一直教我要懂得尊重,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必须以尊严面对,并且心怀感激。”
这个地方对他人格的塑造至关重要。
“从根本上说,一切都始于一个梦想,以及你为实现它所付出的努力。那时我的梦想就是成为职业球员。在这里踢球时,这个街头球场就是我的酋长球场,我的伯纳乌。而今天,无论我做什么,我都用同样的方法:不断挑战自己,把努力推向更高的层次。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敢于尝试。”
当然,那时候所谓的目标,其实只是赢下街区比赛而已。
他笑着说:“赢的人会得到一瓶可乐,我们把它当作奖杯一样传来传去。最搞笑的是,就算你赢了,最后买那瓶可乐的人也还是你自己!”
1998年,他12岁,那一年法国队赢得世界杯冠军。法兰西体育场离这里并不远。
他回忆道:“当时有很多活动和赛事,让我充满了梦想。我甚至还现场看了法国对克罗地亚的半决赛!”
但一开始,他的兴趣并不在足球上。
“我那时候完全不是梦想踢英超,而是想去打NBA!甚至在欧塞尔(他2002年至2005年底接受青训的地方),我房间里贴的都是科比的海报。很奇怪的是,我对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记得非常清楚,但对1994年世界杯几乎没有印象。我还和我哥哥聊过这件事:我能清楚记得巴乔这个球员,但对那届世界杯本身却没什么记忆。”

他出生在一个足球氛围浓厚的家庭里:父亲曾有机会在科特迪瓦成为职业球员,哥哥也很有天赋。在这样的环境中,他的命运最终还是被足球“拉了回来”。
维阿成为了他的偶像,无论是在巴黎圣日耳曼时期,还是在AC米兰时期。
他说:“他对我的影响,不只是足球本身。他更让我敬佩的是他作为一个人的影响力。当我听说他如何在利比里亚利用自己的名气帮助他人时,这对我触动很大。”
他的其他榜样还包括齐达内、里瓦尔多以及维埃拉,他说:“我在克莱枫丹(2000年代初期)时,经常观察齐达内。他是我接触不多但印象非常深刻的人,每一次交流都让我受益匪浅。”
2006年1月,他追随维埃拉的脚步,19岁的他来到一个全新的世界:阿森纳、一群法国球员,以及温格。
当时,切尔西也在争他。
“欧塞尔其实更倾向让我去切尔西,但我想自己做决定。”他说。
“我之前的教练居伊-鲁给了我一个非常智慧的建议:‘去看看又不会损失什么,你们的道路以后可能还会交汇,好好给人留下印象。’”
他随后见到了穆里尼奥,对方告诉他,球队需要一个“6号位”来完善阵容。他回忆道:“穆帅告诉我,如果我签约的话会很好,如果不签,他们会去找一个更有经验的球员,后来那个人出现了,就是巴拉克。而另一边,温格告诉我,只要我来,我就能上场。结果很明显,根本没什么好犹豫的。”
在他的阿森纳首秀中,他替补登场,顶替的是同样他非常敬重的皮雷。
“我经常向他请教问题,尤其是关于他如何阅读比赛的方式。他对我说:‘你知道吗,迪亚比,当我移动的时候,我已经知道球会去哪里、球员会在哪里。’”
一提到当年阿森纳.那件经典的酒红色“O2”球衣,他的眼神至今仍会发亮。
更衣室里都是巨星:亨利、博格坎普、永贝里、吉尔贝托-席尔瓦以及索尔-坎贝尔。
迪亚比说:“这些人身上都有一种特别的气场。他们会欢迎你,但在场上他们同样会对你提出要求。无论你是20岁还是更年轻,只要你在这里,就必须证明自己有这个水平。”

一切都随之加速。
“几个月前我还在欧塞尔踢球,而现在,我却在欧冠首秀中面对的是拥有罗纳尔多、齐达内和卡洛斯的皇家马德里。”(他在伯纳乌完成欧冠首秀,是替补登场,那场比赛是欧冠1/8决赛首回合,阿森纳在客场1-0取胜。)
他逐渐进入了这支由巅峰亨利领衔的球队的轮换阵容,但他的轨迹很快发生了偏离。
5月1日,在对阵桑德兰的比赛中,补时阶段,他遭遇了一次极其恶劣的铲球,对方是名叫史密斯的球员,飞铲。
结果是:脚踝骨折,而且发生在最糟糕的时刻。
他因此错过了5月7日在海布里球场进行的最后一场比赛(对阵维冈竞技),更遗憾的是,也无缘5月17日在法兰西体育场举行的欧冠决赛——阿森纳对阵巴塞罗那(1-2),而比赛地点离他家只有几步之遥。
两场比赛之间的5月11日,正好是他20岁生日,但那一天,他的脚还打着石膏。
因为伤病,他整整缺席了八个月。这是他职业生涯第一次重大挫折,而这次伤病也被很多人认为对他之后的发展产生了决定性影响。
迪亚比回忆道:“按照过往经验,我能复出就是种奇迹。我连续做了两次手术。”
此后直到2015年,他在阿森纳的职业生涯始终在复出与再次受伤之间反复循环。
有英国记者统计,他在九个半赛季里一共遭遇了42次不同程度的伤病,累计缺阵达222周(接近四年);而根据数据网站的统计,他错过的比赛超过了300场。
他因此被冠以“玻璃人”的绰号——一个他一直明确表示“非常讨厌”的称呼。
回看那些低谷期,这位前球员早已不再反复纠结。他更愿意去讲的是,那段经历之后,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出来的,以及在过程中建立起的那种韧性。
“我的职业生涯,就是我最终能走到的样子。也许在球场上的时间少了一些,但我反而多了时间去沉淀自己,去做一些真正让我感到踏实和满足的事情,这些,是单纯训练时给不了的。”
他有没有遗憾?
迪亚比说:“没有。我不会去设想命运本该怎样,那只会白白消耗精力。我更关注自己能掌控的部分。也正因为这样,我慢慢学会了拉开距离看问题,心态也变得更平和。每次复出回到场上,我往往都能有不错的表现,因为在心理和情绪上,我已经做足了准备。”
那些漫长的康复期,一遍遍和身体较劲,只为了还能继续踢球,在外人看来无疑是煎熬。
他却说:“但我这个人习惯往好的方面看。说到底,能踢球本身就是一种幸运,有太多人希望拥有这样的机会。我不会去改变任何经历。正是高水平竞技和这些考验,让我慢慢建立起力量和韧性,这些东西一直延续到今天。我也学会了什么叫真正的自我要求。这些经历塑造了我的性格,让我不得不走出舒适区。我不会说自己什么都不怕,但确实,已经很少有什么还能真正让我畏惧。”

他这种精神上的通透,很大程度上也来自成长环境的影响。
他说:“我以前住在11楼,从阳台望出去,一边是墓地,一边是日出。那种景象会不断提醒你生命的存在,也让你意识到它的短暂——人终究不是永恒的。这些画面会让我不自觉地去思考一些更本质的问题。”
他一再强调,足球运动员也需要在球场之外建立自己的兴趣和支点:“职业生涯本来就不轻松,所以一定要有一些能让自己安顿下来的东西。比如我很喜欢书法,也会写一点。我一直在追问意义,也渴望获取知识。后来我对神学产生了兴趣,对不同传统也都抱有好奇心。我需要让大脑始终保持活跃,需要被不断激发,也愿意去接触新的事物。我花很多时间阅读。我想,正是这些,让我的情绪更稳定,人也更平衡。”
所以,当他回望那段岁月时,更愿意谈起的,始终是那些闪光的记忆。
在2006年和2007年,亨利、皮雷、坎贝尔、博格坎普、永贝里相继离队后,球队翻开了新的篇章。
阵容不断更迭,成绩却一度停滞(2005年至2014年间无冠),但这支伦敦球队逐渐打磨出一种流畅而富有观赏性的打法,也因此赢得了广泛认可。
随后的几年里,法布雷加斯、罗西基、赫莱布、范佩西、威尔希尔、亚历山大-宋等人陆续成长为球队的中坚。
而在他们之中,只要状态回到最佳,迪亚比始终是天赋最令人惊叹的那一类球员。
他盘带稳健、难以被断,又具备大步流星般的纵向推进能力,在很多球迷眼中,他属于那种能瞬间点燃情绪、让人心跳加速的球员。
迪亚比说:“能和这些人一起踢球,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对我来说,那支球队的技术水准已经接近完美。哪怕场面被压制,我们也始终相信自己能进球。确实有一点未竟之感,可能还是欠缺一些经验,但那段时光真的很享受。主教练敢做一件很大胆的事:启用这么多年轻球员,却踢出了如此漂亮的足球。”
在很多那个时代的球员心中,温格更像一位父亲般的人物。
他说:“我对温格怀有深深的敬意。我甚至希望能有一个比‘谢谢’更有分量的词来表达。他给了我在这家俱乐部踢球的机会,让我在这里成长为一个更成熟的人,也让我站上了高水平的舞台。即使你自己不够自信,他也会信任你;他始终坚定地推动你,在所做的一切事情上都尽可能做到最好。”

另一段令他格外珍视的回忆,是实现了为国家队出战的梦想。
2007年3月对阵立陶宛完成首秀时的队旗,如今被他挂在孩子房间的门上。
他说:“能穿上国家队球衣,是一件非常特别的事。尤其是从克莱枫丹走出来的球员——那里离国家队‘A队’的城堡看似很近,但真正走到那一步,其实隔着很长的距离。”
而这次入选背后,还带着一点命运的意味。
2007年2月,在刚刚复出、回到球队不久后,他随阿森纳出战联赛杯决赛,对阵切尔西。
迪亚比回忆道:“亨利过来对我说,国家队主教练多梅内克就在现场,而且对我的表现很满意。”我当时还说:‘可我才刚复出啊!’他说:‘你等着看,谁也说不准。’结果到了周四,我真的进了大名单。也正因为有这样的经历,我从不去纠结那些‘如果当初’。19岁刚到阿森纳时,我一度接近因伤退役;但11个月后,我已经入选法国国家队了。”

2010年,24岁时,他在南非世界杯中打满法国队的全部三场比赛。
从个人角度看,这是巨大的荣耀与自豪;但从舆论层面,这届世界杯却被“内讧事件”所笼罩,留下了沉重而复杂的印记。
迪亚比说:“很遗憾,我们当时确实拥有一批非常出色的球员。也有人试图从中斡旋,缓和矛盾、消除误解。我一直相信,如果当时能够把局面稳住,也许我们还能重新出发。”
至于那段往事的真相是否有一天会被完整还原?
他说:“外界听到的很多说法,其实都与事实不完全一致。但有一点很清楚:发生在大巴上的事情,就留在大巴上。”
2012年9月,他在赫尔辛基对阵芬兰的比赛中打入自己在法国国家队的唯一进球,帮助球队1-0取胜。
更具戏剧性的是,那场比赛也是德尚执教法国队后的首场正式比赛。而巧合的是,他曾在马赛执教;多年后,这位球员也在2015年离开阿森纳后短暂回到马赛,尝试完成职业生涯最后一段挑战。
那段时期,他和好友拉斯-迪亚拉一同加盟马赛,外界对他们寄予不小期待。但对他而言,这首先是一份现实而具体的挑战,因为他当时签下的,是队内最低薪酬的合同。
迪亚比说:“说实话,那是一段很美好的经历。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尽可能把身体状态调整回来,重新找回能够比赛的水平。我并没有像外界设想的那样完全恢复,但我很清楚,只要能够规律训练,在不受伤的情况下踢上一些比赛,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很积极的结果了。”
现实的发展并不完全如愿:在两年的时间里,他只获得6次出场机会,更像是职业生涯尾声阶段的一次坚持与收束。但正是这几次出场,让他的职业俱乐部总出场数定格在整整200场。
从2004年在欧塞尔开启法甲生涯算起,12年之后,他最后一次踏上球场是在2016年8月,对阵甘冈的比赛。
2017年,他离开马赛。
2019年初,他正式宣布退役,结束球员生涯。
自此,迪亚比进入人生的第二阶段。我们陪他走过的那一天,正是他重返起点、重新触摸记忆的一次回望之旅。
午后已深,迪亚比在地铁站台的台阶上与我们告别。这一次,没有同行的伙伴,他选择独自返回奥古斯特-德洛讷球场,或许是想再一次唤起那些关于童年的画面。
以及那份贯穿始终、从未被磨灭的热爱。
这支撑着他走过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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