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otball还是Soccer，这或许不是个问题

早在2022年世界杯时，我曾在网上刷到过一个关于美国队的短片：美国国脚泰勒·亚当斯在训练场上大脚将球传给了身在白宫的时任美国总统拜登，后者在拿到球后对镜头说道：“It's called soccer. Go USA!（这叫soccer，加油美国队）”

到了2026的美加墨世界杯，运动品牌阿迪达斯又在自己的世界杯广告片中，借美国演员提莫西·查拉梅之口说出了一句台词：“What do I know about soccer? Nothing. I know about football.（对于soccer我一无所知，我了解的是football）”。

在英语里，Football和Soccer都可以用来表示“足球”，但似乎这两个用词又存在一些“正统之争”。那么这两个词都是怎么来的？我们又该如何更好地去区分它们？这便是本篇文章想和各位探讨的话题。

Football词语起源

光是看到Football这个词，我们并不会觉得它难以理解：Foot是“脚”，Ball是“球”，所以Football自然表示的就是“足球”。

但不知各位是否有想过，Football的原意可能并不是“用脚来踢球”。

早在13世纪时，有一系列民间球类运动逐渐流行于大不列颠岛各地。它们没有统一的规则，玩法因地区而异，其最核心的共同特征，可以概括为：参与者分成两队，在不借助代步工具的情况下，将作为“球”的物品带到对方防守的指定地点或目标。

这些球类活动通常由平民参与，与贵族更热衷的骑马运动（Horseback sports）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然各地的玩法千差万别——有的地方用脚踢球，有的地方允许用手抱球，还有的地方手脚并用——但它们都具备一个共同特点：参与者必须依靠自己的双脚奔跑完成比赛，而不是骑在马背上。

也正因如此，人们逐渐开始使用一个统一的名称来概括这类运动：Football。这里的 Foot，并不是强调比赛过程中只能用脚触球，而是更接近英语短语on foot（用脚步行，不使用任何交通工具）的含义，用来区别于需要骑马进行的球类活动；而 Ball 则表示比赛围绕着球展开。因此，无论各地规则如何不同，这些在地面徒步进行的球类活动，都被统称为Football。

根据《牛津英语词典（The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的记载，这个词最早可追溯至1409年的一份手稿，当时被拼写为Foteballe。随后的一百多年里，由于当时英语尚未形成统一的拼写规范，它又陆续出现过futball、Foote balle、foot-ball、footbal、foote-ball等多种写法。直到17世纪中叶，Football才逐渐成为固定的拼写形式。

Association Football

到了19世纪中叶，英国各地对于Football的玩法仍然没有统一的标准。拉格比公学（Rugby School）、伊顿公学（Eton College）、剑桥大学（University of Cambridge）以及谢菲尔德足球俱乐部（Sheffield F.C.）等学校和组织，都曾尝试制定属于自己的比赛规则。这些规则虽然各不相同，却共同推动了一场"统一Football规则"的浪潮。

拉格比公学

1863年10月26日，来自伦敦多家俱乐部和学校的代表齐聚大皇后街（Great Queen Street）共济会酒馆（Freemasons' Tavern），希望成立一个统一管理Football运动的机构，并制定一套所有俱乐部都能共同遵守的比赛规则。

于是，The Football Association（简称The FA）正式成立，成为世界上第一个专门管理Football的足球协会。

随后两个月里，英足总连续召开会议，并于同年12月公布了自己的比赛规则。为了区别于当时已经存在的拉格比规则（Rugby Rules）、剑桥规则（Cambridge Rules）、谢菲尔德规则（Sheffield Rules）等其他Football规则，因此这套由The FA制定的规则很快便被称作“Association Rules”。

The FA起草的规则书，现藏于曼彻斯特国家足球博物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认同这套新规则。

Association Rules取消了"抱球奔跑（running with the ball）"和"踢对手小腿（hacking）"等做法，这让许多长期采用拉格比公学规则的俱乐部难以接受。其中，曾参与The FA成立的布莱克希思俱乐部（Blackheath Club）便因规则分歧退出了The FA。此后，越来越多支持拉格比规则的学校和俱乐部选择与The FA分道扬镳。

1871年，这些组织共同成立了Rugby Football Union（RFU），并以拉格比公学长期采用的规则为基础，制定了一套新的统一规则。从此，原本“百家争鸣”的Football，变成了“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发展状态。

Rugby Football Union纪念碑，用于纪念该组织成立

一边是由The Football Association所推广的比赛方式。人们将按照这套规则进行的Football称为Association Football，意为"采用The Football Association规则的Football"。此后的一百多年间，Association Football最终演变为今天风靡全球的现代足球。

另一边则是由Rugby Football Union所推广的Rugby Football，意为"采用拉格比规则的Football"，其逐渐发展成为英式橄榄球运动。

值得一提的是，早期的Football运动所使用的球都由皮革制成，外观类似于梅子形。后来，Rugby Football的比赛用球逐渐固定为更加细长的椭圆形，并在传入中国后被形象地称为"橄榄球"；而Association Football所使用的球则逐渐演变为今天我们熟悉的正圆形足球。

Soccer的诞生

时间来到1875年左右，英国牛津大学掀起了一股独特的俚语构词热潮，其后来被称为The Oxford "-er" slang（牛津式"-er"俚语）。这种构词方式通常会将一个单词缩短，再加上-er作为后缀。例如，把Breakfast变成Brekker，Freshman变成Fresher，Champagne变成Champers，其中不少变体词汇至今仍被《牛津英语词典》收录。

而当牛津学生在区分两种Football运动时，遵循拉格比规则的Rugby Football被简称为了Rugger；而Association Football则先被缩写为Assoc，随后又进一步简化为Soc，最后加上-er后缀，逐渐演变成了Soccer。至于为什么省去了开头的字母A，有一种较为流行的观点认为，这可能是为了避免“Ass”这一拼写带来的尴尬联想。

与Soccer一词关系最密切的人，是1866年出生的查尔斯·雷福德-布朗（Charles Wreford-Brown）。他在牛津大学求学期间，曾被问及是否有在玩Rugger，他回答道：“不，我在玩Soccer（No, I'm playing soccer）”。后来在1894至95年，雷福德-布朗参加了两场对阵英格兰对阵威尔士的足球（Soccer）比赛，并且在场上担任英格兰队队长。而Soccer最早可确认的书面使用记录出现在19世纪80年代末，此后逐渐成为Association Football最广为人知的简称之一。

Soccer一词曾出现在1860年创办的Baily's Magazine刊物内容中

Soccer在美国

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前半叶，Soccer一词在英国的使用率并不低，只是在英式橄榄球（Rugby）被简称为Rugby的情况下，Football成为了足球（Association Football）更为正式的简称，而Soccer只是一个日常使用的俚语。

然而在大洋彼岸的美国，情况又有所不同了。

北美大地早在英国人移民至此时就接触到了尚未统一的Football运动，在19世纪中叶以前，他们也没能让这类运动统一。到了1874年，哈佛大学应邀与加拿大的麦吉尔大学（McGill University）进行两场Football比赛，分别按照哈佛和麦吉尔的规则各打一场，而麦吉尔大学带来的便是原汁原味的拉格比规则（英式橄榄球）。

美国其他大学的球员在看过哈佛与麦吉尔进行的拉格比风格比赛后，对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将其引入自己的大学中。后来随着影响力逐渐扩大，普林斯顿、哈佛、耶鲁和哥伦比亚大学在1875年达成一致，四校主导成立了相关的管理组织，并且改良了Rugby Football的规则，最终形成了属于美国人自己的American Football，也就是如今的美式橄榄球。

20世纪初的美式橄榄球

至此以后，American Football就成为了美国最为主流的一种Football运动，所以美国人听到“Football”一词，首先想到的便是“美式橄榄球”。

那么在把Rugby Football简称为Rugby、American Football简称为Football的情况下，美国人又该用什么词来简称主要用脚去踢的Association Football好呢？正巧在老美“自研”运动的同时，英国已经出现了Soccer这一简称，那不妨就直接将这个词作为Association Football的正式简称，这样一来，美式橄榄球（Football）、英式橄榄球（Rugby）、足球（Soccer），就都有了自己的专属称呼。

Soccer在英国

前面已经提到过，Soccer在其诞生的大半个世纪内，在英国也是一个常用于称呼足球的词汇，有一些刊物会直接将其作为自己的名字，比如在1935年创刊的《Soccer Star》，以及1960年创刊的《World Soccer》。

然而从20世纪后半叶开始，随着现代足球逐渐成为英国最受欢迎的球类运动，"Football"已经足以让绝大多数英国人明确知道指的是哪一项运动，英国各种足球协会以及职业联赛也越来越倾向于使用Football作为正式名称，因此使用Soccer的必要性变得越来越低。

再加上美国人一直在用Soccer来形容足球，显得该词语越来越像一个“美式英语”用词，作为正统英语使用者的英国人自然看不得这个，因此Soccer在英国人嘴里逐渐被边缘化，甚至还对其产生了一定抵触情绪，这才逐渐形成了Football与Soccer如今看似对立的一个局面。

英国人：“你应该管它叫Football而不是Soccer。” 美国人：“但这是你想出来的词。”

Soccer在其他主要英语国家

加拿大的情况与美国差不多，在美国人研究美式橄榄球的同时，加拿大人也研究出了加拿大式橄榄球（Canadian Football），所以Football通常用来指的是加式或美式橄榄球，如果产生歧义，他们会用“加拿大橄榄球联盟（Canadian Football League/CFL）”和“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National Football League/NFL）”来加以区分。

而Soccer也是加拿大对于足球运动的正式称呼，加拿大足协的英文便是Canadian Soccer Association，他们与美国（United States Soccer Federation）以及美属维京群岛（U.S. Virgin Islands Soccer Federation）是唯三仍使用Soccer作为自己足协和国家队名称的FIFA成员。

在澳大利亚，Football一词的含义更加模糊，他们在接触足球、英式橄榄球、美式橄榄球的情况下，又有自研的澳式橄榄球（Australian Rules Football）。所以在过去的一个多世纪里，他们与加拿大和美国一样，把足球叫做Soccer，其足协名称为Australian Soccer Federation。但是在2005年，澳足协为了顺应国际上使用“football”而非“soccer”来称呼这项运动的惯例，将自己的名称改成了Football Federation Australia（FFA）。

澳足协更名前后两代标志

而在南非，Football一词在正式场合通常指代足球，南非足协的名字也是South African Football Association。但在日常交流和媒体报道中也经常能看到Soccer的身影，甚至2010年南非世界杯的决赛球场——国家银行体育场（First National Bank Stadium），就有一个别称叫做Soccer City（足球城）。

日本虽然不是英语国家，但他们对于Football和Soccer的使用也很有意思。日本足协的官方名称是Japan Football Association（JFA），但其日语名称为“日本サッカー協会”，其中的“サッカー（Sakkā）”便是由Soccer转写为日语片假名的结果，并且日本人会更多使用这个词来指代足球。

Football还是Soccer？

英国体育经济学家斯特凡·席曼斯基(Stefan Szymanski)曾研究这个问题多年，今年他在接受BBC采访时提到：“我小时候在英国，Soccer这个词是完全可以被接受的，Football和Soccer曾经存在问题吗？或许是我的记忆偏差，但但我和别人谈论这件事时，大家一致认同，这两个词在20世纪70年代并没有引起过任何争议。”除了他提到的情况外，英国的天空体育甚至在20世纪90年代，还制作了两档名为《Soccer Saturday》和《Soccer AM》的节目......

从文化的角度来说，Football和Soccer是由于以英美为主的英语国家的体育文化的发展方向不同，再加上民族认同和网络传播等多重影响下，才让这两个名称逐渐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当欧洲人听到Soccer这个词时”

但是从历史和语言角度来说，Football和Soccer从来都不是互相对立的两个词，它们只是同一项运动在不同历史阶段、不同文化环境中留下的语言印记，是同一段足球历史留下的两种语言遗产。

真正重要的，也许并不是你选择说Football还是Soccer，而是当你说出这个词时，你知道它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而且话又说回来了，咱们在中文环境下已经把“足球”和“橄榄球”分得很清楚了，本就不会因中文称呼而混淆，就算我把足球称为“蹴鞠”，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英语词汇中的Football和Soccer，还是随便他英国人和美国人去争便是了。

不同语言中的“足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