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和希望,是我们喜欢魔笛和克罗地亚的理由
黄昏映照下的多伦多体育场,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低头蹙眉,那个不可能的奇迹还是发生了,绝境时刻的读秒绝平让克罗地亚的队员们紧紧拥抱在一起,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在世界杯上上演绝处逢生的好戏,令全世界的球迷为之动容。
但这一次,命运却对他们开了玩笑,主裁判埃斯科斯的越位审判如此坚定,看台上数以万计的格子衫球迷坠入炼狱。40岁的莫德里奇在旁无奈地挤出苦笑,年轻的斯坦尼希奇则已跪地掩面,是的,格子军团被判处了死刑。
佩里西奇利剑出鞘的光芒和球队一整场的搏命防守成为了伊比利亚奇兵拉莫斯一锤定音的背景板。赛后,C罗和魔笛在落日的余晖中互相致意,他们一同跨过了无数的风雨,也见证过最灿烂的辉煌。挽救葡萄牙于水火之中的罗纳尔多此刻又向那遥远的大力神杯迈进一步,也同我们一起,向克罗地亚的黄金一代挥手作别。
“我们之所以喜欢莫德里奇,不仅仅是因为他出神入化的大师球技,更不是因为他拥有六个欧冠冠军,一次世界杯亚军和一个金球奖,更因为莫德里奇就像是岩石里边开出的花朵一样,永远顽强地成长着,他就像神话里的西西弗斯一样,一次一次推动那不可能到达山顶的巨石,却依然选择在汗水和坚持中种植希望。”这是央视解说员朱晓雨的赛后结语。
别无他故,汗水和希望,正是我们喜欢莫德里奇和克罗地亚的理由。
奇迹之师
让我们先将记忆拉回8年前的夏天。2018年,没有人能预料克罗地亚将在广阔的俄罗斯土地上奏响举世闻名的狂想曲。他们在预选赛上的表现差强人意,接连负于冰岛和土耳其之后,名不见经传的达利奇走马上任,克罗地亚仅是通过附加赛拿到了世界杯的入场券。
尽管拥有莫德里奇和拉基蒂奇这两位世界级的中场大师,克罗地亚的俄罗斯之旅却并未被看好,原因很简单,小组第二出线的他们将立马遇到星光熠熠的法国队,而小组第一,当然会归属由梅西率领的潘帕斯雄鹰。
结果出人意料,卡巴列罗载入史册的低级失误帮助雷比奇先拔头筹,第80分钟,莫德里奇在禁区弧顶停球后左拨右扣起脚怒射,皮球在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后坠入网窝。格子军团兵不血刃地锁定了小组头名的位置。
魔笛优雅的步伐使年长的球迷们陷入回忆,20年前,另一位来自克罗地亚的“小提琴手”也曾让世界看见这个地处巴尔干半岛的小国。达沃·苏克在1998年法国世界杯上攻入6球斩获金靴,和博班、普罗辛内茨基等克罗地亚“黄金初代”球员收获了一个意义非凡的季军。要知道,彼时的克罗地亚尚未从战争的阴影中走出,绿茵场上的成功无疑振奋了整个国家,抚慰着废墟中流浪者的心灵。
以魔笛为首,被世人所津津乐道的克罗地亚黄金一代,便在那战火的纷飞中艰难成长。莫德里奇在6岁时亲眼看着外祖父惨死家门口,而后流浪于扎伊尔的难民营中。其他队员,他们或是在炮弹和枪声的洗礼中度过黑暗的童年,或是背井离乡,在边境之外祈祷着祖国。苦难没有磨灭他们的人性,反而培养了他们的坚韧与不屈,更坚定了对于祖国的赤诚之心。
这些品格很快在淘汰赛上一一展现。8强赛面对童话王国丹麦,开场不到一分钟,格子军的城门便已沦陷。好在三分钟后,曼朱基奇把握住了对手的解围失误扳平比分。加时赛,克罗地亚获得杀死比赛的宝贵机会,但率先站出来的英雄却是继承父亲衣钵的小舒梅切尔,他稳稳抱住莫德里奇主罚的点球。十二码大战里,苏巴西奇和舒梅切尔相互展现神力,对决的结尾由拉基蒂奇划上句号,在这场残酷的淘汰赛中,克罗地亚人昂首走出。
而后的对手,是东道主俄罗斯。仿佛是上帝要为克罗地亚的前路布满荆棘,他们落后,扳平,反超,然后被扳平。他们又一次陷入了点球大战的死斗之中,也同样是拉基蒂奇,胸有惊雷而面若平湖般地终结了悬念。
习惯了在逆境之中前行的克罗地亚就这样走到了创造历史的决定性时刻,特里皮尔精彩绝伦的任意球载入史册,却丝毫没有动摇格子军团求胜的决心。他们的内心早已像石头一般坚硬,他们的血肉之躯,也早已淬炼成钢。“佩剑”锋利的抢射撕开了三狮军团的防线,曼朱基奇加时赛中鬼魅般的跑位巧射书写了克罗地亚的新历史。
只是,连续三场的熬战跑尽了克罗地亚的冠军气数。莫斯科的夜晚,即使克罗地亚在绝望中奋起反扑,也没能完成那个触手可及的梦想。“我们原本真的以为能将它带回克罗地亚。就在那个雨淋淋的莫斯科时刻,我感到无比失望。我们曾如此接近胜利,历经千辛万苦后,奖杯却从手中溜走。”莫德里奇在后来的自传中回忆道。
但他们的成就已足够非凡。回到人头攒动的萨布勒格,整个国家与他们一起陷入狂欢。他们是战争的一代,亦是复兴的一代。在2018年的夏天,他们用永不疲倦的奔跑让全世界记住了独属于他们的奇迹。
黄昏与谷底
4年之后,在号称“诸神黄昏”的卡塔尔,荣誉在身的克罗地亚似乎又是陪跑的角色。小组赛末轮,若不是卢卡库“四顾家门而不入”的离奇操作,克罗地亚的黄金一代也许将提早与世人作别。艰难的战平欧洲红魔之后,他们淘汰赛的首个对手是连克德国与西班牙的东亚之光日本。又是落后,又是佩里西奇,轻轻跃起的他粉碎了樱花军团突破历史的希望。
熟悉的点球大战,这一次的门线英雄变成了利瓦科维奇,他几乎全部预判对了点球判罚的方向,就像前辈苏巴西奇做的那样,拼尽全力守护着这个民族的尊严。
与桑巴军团的鏖战则是克罗地亚人的另一代表作。常规时间内格子军团的防线犹如铜墙铁壁般坚固,利瓦科维奇11次的成功扑救令人瞠目结舌。直到第105分钟,那位桑巴的舞者在禁区里如入无人之境,将皮球送入上角,巴西人跃入了内马尔个人英雄主义式的狂欢之中,却忘记了站在他们对面的是这个世界上当之无愧的逆境之王。
格子军团攻防转换后的快速反击抓住了巴西空虚的后防,佩特科维奇毫不犹豫的劲射越过了阿利松的十指关。十二码前的克罗地亚简直战无不胜,马尔基尼奥斯中柱后伏地不起,克罗地亚,连续两届世界杯,闯入四强。
回忆起这两场比赛,利瓦科维奇内心雀跃:“我们整个克罗地亚国家队是一个整体。每个人都在互相帮助,我也是一样。我始终尽力做到最好,让我们最后可以一起庆祝胜利。”
但随后,阿根廷完成了复仇,梅西的封神舞步将众志成城的克罗地亚挡在了决赛的舞台之外。比赛最后时刻,莫德里奇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被换下,人们那时都以为,掀起一番风浪的黄金一代即将告别。
半年过去,克罗地亚并未在错失世界杯决赛的遗憾中沉浸多久,他们迎来了为祖国带来一座欧洲冠军的机会。欧国联决赛,怀揣不屈意志的他们和斗牛士在120分钟的时间里互交白卷,来到熟悉的十二码前,他们却又一次带着遗憾离开。
在这之后,克罗地亚经历了更新换代的阵痛期。除却莫德里奇、科瓦契奇和布罗佐维奇的中场铁三角以外,主教练达利奇陆续招用新人,输入新鲜血液的同时带来的是磨合的难题,面对欧洲弱旅时,克罗地亚难以展现十足的统治力。较高的控球率始终无法转化为射门良机,锋线无力和后防孱弱的双重危机使得这支劲旅接连在欧洲杯预选赛中爆冷负于土耳其和威尔士。
2024年的欧洲杯是克罗地亚的至暗时刻。首战0-3负于当届冠军西班牙或许不值得太多批评,但接下来的两场比赛却实打实地暴露出克罗地亚的内在问题。达利奇的保守战术让球队接连在最后时刻犯错,阿尔巴尼亚和意大利分别在补时最后阶段打入绝平进球,克罗地亚没能守住微弱的优势,葬送好局。
赛后采访中,莫德里奇没能忍住眼泪,他哽咽地面对镜头说道:“足球是残酷的,今天的比赛印证了这一点,我们还能怎么办呢?我想永远踢下去,但我可能会有不得不挂靴的时候。我会踢下去,我不知道还能踢多久。”
多伦多之憾
事实正如魔笛所言,他和克罗地亚的黄金一代仍旧在坚持着。眼泪绝非代表着勇敢者的懦弱,而是他们奋起反击的积蓄。此后,莫德里奇继续用一场又一场骄傲的国家队表现打破了媒体对于年华老去的质疑,他已是国家的精神图腾。克罗地亚在世界杯预选赛里未尝败绩,顺利地进军美加墨,而魔笛则在意甲的传奇俱乐部AC米兰里老骥伏枥。
命运交汇般地,41岁的C罗和40岁的莫德里奇在世界杯淘汰赛的首轮便相遇了。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的的确确是自己追逐大力神杯的最后机会了。在这场史诗级别的对话中,当初的克罗地亚黄金一代仍是主角。莫德里奇在中场运筹帷幄,科瓦契奇恐怖的人球合一能力肆意地穿透欧冠冠军中场的扑防,而佩里西奇,尽管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速度和突破,尽管迫于战术安排撤回防线任劳任怨,他仍旧锐利如初,抓住了改变比赛平衡的良机。
获得领先的格子军团踢得愈发自信,若不是弗拉希奇禁区内鲁莽的犯规,也许比赛结果将彻底改变。补时阶段风云突变,格子军团的战士们在仅存的时间内毫无退意,人们都期盼着这支钢铁般的队伍能够再一次书写奇迹。佩里西奇在45度坚决地将球传入禁区,这个克罗地亚操练过无数次的制胜法宝收获了奇效,葡萄牙人无奈地看着皮球飞入网窝。多伦多体育场沸腾了!
但结果令人唏嘘,在芯片铁证如山的确认下,马塔诺维奇的发丝擦过皮球来到处于越位位置帕沙利奇的脚下,葡萄牙逃过一劫。
这一次,克罗地亚的黄金一代真的要落幕了,他们从战火中走出,坚韧地为世界展示着来自巴尔干半岛的国家气节,那些为世人传唱的名字,那些所谓的黄金一代,也将被永远铭记。他们用精湛的球技教会我们足球的艺术,也用一次次的奋力拦截、永不止息的奔跑教会我们足球的意义。
世界杯的美丽正在于此。
可是,足球也是如此残酷啊!遗憾贯穿着克罗地亚人,谁又能忍受至高无上的荣誉近在咫尺的不甘呢?失意的克罗地亚人告别了美加墨,此役之后,他们还能坚持不懈地奔跑吗?我想答案一定会是肯定的。看看这些前赴后继的年轻人吧,亮眼世界征服球迷的巴图里纳,传承着黄金一代血液的佩塔尔·苏契奇,当然还有三十而立,俨然已是参天大树的利瓦科维奇。
足球的残酷让我们共同见证了勇敢者的伟大,优雅的大师魔笛也早已写下那流芳百世的璀璨乐章,克罗地亚人的狂曲,此刻正在多伦多的长空悠悠奏响,克罗地亚人的精神碎片,也将塑造着每一个热爱足球的球迷的内心。
“这段经历塑造了如今的我,无论是作为普通人,还是一名足球运动员。我们每个人都拥有追逐梦想的权利,也都期盼着能让梦想成真。”莫德里奇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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