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杜震宇：搞青训要扎根本土 在长春才有人生拼搏的意义

引言

绿茵 ECHO团队@北坡看球和@二道足球在端午假期专访了长春亚泰功勋名宿杜震宇。球员生涯他为亚泰出战 318 场、打入 88 粒进球，边路弧线传射成为一代球迷记忆；退役后身兼长春市足协相关职务、创办本土青训俱乐部，深度参与青训建设与地方足球赛事运营。本次对话，杜震宇结合球员、教练、足协管理者多重身份，对比世界足坛潮流、剖析国内青训痛点、回顾个人职业生涯，畅谈扎根长春多年的足球初心与愿景。

以下为专访全文：

二道足球：现在还有时间看球吗？毕竟履新了，身份也有些变化，还有时间去关注世界杯这类比赛吗？

杜震宇：从客观上讲，现在我能关注比赛的时间，可能比当球员时还要多。因为那时大部分时间都在训练或加练，而现在有更多闲暇去关注各种比赛，无论是与自己相关的还是无关的。

比如现在世界杯这么火热，其次联赛也没停，中甲可以看，包括东北超的比赛，都可以看一看。所以说，不管什么等级的比赛，都应该多关注一下，各种球都要学习、都要看。最起码你要知道，通过多方比较，我们的足球到底差在哪里，哪些地方需要改变，和高水平联赛的差距在哪儿。

二道足球：那话赶话聊到这儿了，因为世界杯每届也在变化，咱们的中甲联赛，或者说中国足球，每年也在用不同的球员，有新球员出来，老将也发挥着不同作用。这里面，你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感受或区别吗？

杜震宇：其实还是我们之前聊到的那个问题。现在的世界杯，我们的联赛跟世界顶级的比赛确实没法相提并论，差距太远。单说一方面，攻防转换的速度就差了很多。

这届世界杯好看在哪儿呢？不光是攻防转换快了，你会发现整体打法的多样性特别多。每个人的位置不像以前传统阵型那样固定，比如442、4231或433，每个人就钉在那个位置上，进行常规的攻防。现在的初始阵型可能是那样，但比赛打着打着，你的位置不一定去哪儿了，起码是有轮转的。大多数人的位置其实并不固定，多样性和变化性特别多。这就是当今足球的特点。

当然，我说的这个问题，在上届世界杯包括欧冠比赛中就已经出现了，一直延续到这一届。所以给我的感觉是，每四年一届的世界杯，其实都是一次足球的全新改革。能在这个赛事里，或者说在这些球队中，找到更新颖的打法，大家互相模仿、研究，然后运用到联赛当中。我是这么理解的。

二道足球：就是说世界杯球队需要向联赛适当“抄抄作业”？然后一些核心球员的打法，包括联赛在世界杯的洗礼之后，也需要对足球的大变化进行一些适应。

杜震宇：对，其实是这样。很早以前，我们上教练员学习班时就接触过这一课，叫做“足球四年一改革”。每四年都有一个全新的变化。为什么中国足协会办这个学习班，或者说“回炉班”？规定三年（以前是四年）就必须回炉一次？就是为了让教练员了解当今足球的变化。通过这种回炉，让大家更清晰地认识世界足坛的变化在哪里。

作为一名教练员，你必须清楚这些。所以我觉得，以前我们看世界杯只是学习，没考虑到教练这一块。而现在，无论是当教练还是管理者，去参加这个学习班之后，带着这些思想再去学习，你会发现这里面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研究这些东西非常非常有意义。

二道足球：那么杜哥，就这几年，这十来年，您的身份发生了很多变化，从球员到教练，后来在长春市足协也有任职。您在这几个不同的身份下看足球，会特别关注哪些方面？视角是不是有变化？有哪些变化？

杜震宇：其实我更想知道欧洲足球、那些足球发达国家，他们对足球的管理是什么样的。我更想知道为什么人家的球员那么职业，“职业”具体体现在哪里。当然，有机会我很想亲自去看一看，亲临现场，通过一段时间亲眼见证、看到一些东西，看能不能带回来。这些东西是我们平时在国内接触不到的。

至于足球技战术的变化，我在电视上就能看到。但现在对我来说，不管是球队整体打法的变化、球员位置职责的变化，还是管理上的变化，其实我都想去了解。因为位置不同了，你了解的东西就不像球员时期那么单一了。但这需要有一定的机会才行。

二道足球：就是我们中国的足球人，尤其是中国的退役名宿，我们在问这些问题时，永远都会是这个观点：我们看世界足球，看足球先进、发达国家的足球，能给我们带来些什么。

北坡看球：就是想把先进的东西带回国内来，让我们国内的足球有更多的发展。

二道足球：再次正式欢迎一下，我们绿茵ECHO非常高兴地邀请到了长春亚泰绝对的功勋传奇，为亚泰效力了318场比赛、打进88粒进球的杜震宇。欢迎！

杜震宇：感谢，感谢。

二道足球：很激动，真的很激动。说句闲话，我父亲是一个不看足球的人，但当他提到长春和足球时，第一反应——甚至我认为很多长春市民的第一反应——其实都是杜震宇。

北坡看球：杜震宇这个名字，和长春这座城市已经是特别强的绑定了。

二道足球：对。然后我其实特别特别想知道，因为您毕竟不是长春土生土长，您在长春工作生活了这么多年，这座城市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杜震宇：其实早把这儿当成……也不能说是第二个家。我觉得我在长春待的时间比在沈阳多，所以其实已经把这儿当家了。而且我的爱人和孩子都在这里生活，所以这么多年没想着出去。

包括我做青训，也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在这里成名之后，你在这里拥有自己的一切。所以更多的是想留下来，帮助长春足球。用我所知道的知识，看能不能帮助长春足球发展起来，甚至重新回到正轨上。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但我会全力以赴去做。

北坡看球：杜哥您刚才提到了青训，我们也知道您在长春有自己的青训俱乐部，组建到现在也挺多年了。在这个过程中，能跟我们分享一下遇到过什么困难吗？另外，青训事业是需要长期投入，回报产出可能很多年后才能看到的事情。关于整个青训这块，您有什么可以跟我们分享的吗？

杜震宇：可以分享的东西肯定有很多。但先从你问的困难说起。如果说我遇到过什么困难，我只能说，在我人生中，我成立的这家俱乐部给我制造的最大一个困难，就是因为它，我离开了一个我像信仰一样珍视的、曾以为会是终身的环境。当然，这里面的所有问题我不能在这里说得那么详细。但你刚才提到，有没有什么值得分享的、或者说让我自己比较难受的地方？其实第一点，在（我自己的青训）俱乐部还没有一个球员的时候，它就差点给我带来灭顶之灾。我当时想不明白是为什么。而且我成立这个俱乐部只有一个观点、一个目的，这个目的不是挣钱——青训是挣不了钱的。

我的目的是什么？首先要明确：长春亚泰搞了这么多年职业足球，包括在中超这么多年，我们一线队能上场的有几个长春籍的球员？我虽然是沈阳人，但我说了把这儿当家。我们发现这么多年走下来，20年的时间（咱别说30年，就说20年），长春亚泰队里，你可以掰着手指头算算长春籍的、在一线队上过场的球员——别说绝对主力，就算是绝对主力，我相信长春籍的也非常非常少。

一个球队那么多人，这几十年走下来却这么少。我们是不是欠缺了什么？这回归到一个问题：当一个球队有困难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多人里，没有人让球迷感觉到“哎，你这个球员怎么不全力以赴”？就像去年降级，就让球迷觉得心不甘。我当时就表达了一个观点：我们有自己家的孩子吗？

北坡看球：归属感和血性。

杜震宇：对啊，归属感。对于人家球员来说是来挣钱的，人家是职业球员，来挣钱没毛病，在我认为这没毛病。但我相信，如果这是自己家的孩子，那时球队有困难，发不出工资，你的孩子也会帮你守护家园的，也会全力以赴的。你家里都着火了，你在外面还能吊儿郎当吗？咱就是说，你能吗？

二道足球：所以我们理解，杜哥搞青训的初心还是扎根本土。

杜震宇：我希望借助本土力量，或者说这种有归属感的属性，能够给长春亚泰俱乐部注入一些新的血液。其实这个想法源于我的观察：这么多年长春亚泰处境不好，不好在哪里？就是在球队真正遇到困难的时候，其实没有球员能够全力以赴地去帮助球队，在场上“卖命”。

当球队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头，你是需要拼命的。但我们看到那种精神了吗？没有。为什么？因为我们长春本土的、把这里当家的球员太少了。所以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我就想为我的信仰，留下一些真正属于长春的血液。通过前期的基础培养，打好底子，等到孩子12岁也好，10岁也好，我当时就说，我免费给你们，我不会要一分钱。这其实就是一种情怀和情节，我要回馈。那我就用我自己的这种方式，去回馈亚泰，回馈我们长春。当时的想法就这么简单。

正因为这个初衷，我才成立了俱乐部。但没想到，你刚盖完房子，还没准备装修呢，自己差点先没了。当时对我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二道足球：那么现在，乐动震宇俱乐部已经发展了几年时间。我看到咱们俱乐部的宣传片里提到，有些球员已经进入了职业足球的青训体系。可以向我们介绍一下吗？

杜震宇：其实这些孩子到了12岁以后，从我们俱乐部出去，很多人去上学了。现在从我们俱乐部出去的，都进入了足球重点学校，学校也非常好，像东北师大附中，就去了很多孩子。

但对我来说，当然，上学的孩子因为足球，人生道路会不同；而我作为一个专业出身的人，可能更关注有多少孩子往专业道路走。确实有孩子去了，但怎么说呢，毕竟年龄还小，他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现在才十四五岁，其实马上就到了第一个临界点，一个开始转变的节点上，会有所淘汰。这是从兴趣爱好，开始一点点向职业过渡的阶段。所以我希望他们在这个转变过程中，第一步要走好。

但我也要告诉他们，即使第一个转变成功了，未来的路还是会非常非常辛苦，非常非常艰辛，你需要比以前更加努力才行。这是我想给他们的忠告。

当然，像我们说的，不提具体孩子。如果我们要像徐根宝徐指导那样，培养出那么多进入国家队的球员，那我们倒可以再说说。

二道足球：我们看到有孩子进过国少队的，能告诉我们是谁吗？

杜震宇：其实我不想提这些。包括我跟家长也说，以后孩子出来了，也别提在这个足球俱乐部踢过球。我不喜欢这些东西，我不喜欢。

北坡看球：很纯粹的人。

杜震宇：就是孩子好就可以，我看见了心里高兴，但我不需要去跟别人分享。我知道这个，我在家里门一关，自己高兴就行了，不需要任何人知道这里面付出了什么。我是这么跟家长说的。所以到现在，我走到哪儿都从来没提过孩子，但我默默关注着这些孩子的成长。当然，对他们来说，要进一线队还得有四五年时间，他们才十四五岁，太早了。

北坡看球：实际上这也是给长春足球，包括给中国足球，增加了更多的希望。

杜震宇：对啊。但是我不知道他们未来如何，因为足球这条路不好走，我不知道他们未来能不能成功。但就像我刚才说的，足球职业这条路，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不是我想付出，我觉得我就能成功，不是的。

你要付出比常人更多，比别人更多，你才有成功的可能。我说这话其实是想跟家长说，因为现在家长都太乐观，都太把自己的孩子当回事了。

二道足球：包括我看杜哥在这个平台里发的视频，有一个很吸引我的视频，就是你提到小球员的家长，会在场边指导自己家孩子踢球。现在这种情况，是否会成为你们青训俱乐部一个很大的困难？

杜震宇：嗯，是这样的。其实很多俱乐部都有这种情况，孩子一比赛，家长在外面就老去干扰、干涉，支配孩子们去踢。我想说家长做错了吗？其实家长没错，他只是着急而已。孩子也没错。其实双方都没错，只是方法用错了。

比如说，我前些年看到一个新闻，在巴塞罗那，梅西和苏亚雷斯看自己孩子在巴萨梯队比赛的时候，他们就在旁边一坐。你想，现场所有人加起来，有他俩牌大吗？有他俩球踢得好吗？但为什么他们不吱声呢？我觉得家长过多干预，其实是把大人的思想灌输给了孩子。孩子只是没有了属于自己的思想，以后按照大人的想法去执行。但在这个过程中，他缺少了很多创造力，培养不了孩子的创造力。

为什么现在我们比赛总能看到（孩子一失误就看外面）？因为我身边从前也有这样的。孩子比赛一失误了，就看外面，要不看教练，要不看家长。这恰恰说明了什么？说明在平时的训练和比赛中，外界的干扰对他影响特别大，他没有了自己的思维。这种情况，你觉得他对足球的理解、他的足球思维，还有多大的上升空间？说白了，大人是什么能力，孩子以后可能也就到达你那里，他超越不了你了，因为他没有自己的思维，没有主动思考。

所以，我还是想在足球专业上说两句：让孩子尽情去释放自己，他想怎么去做就怎么做。其实有时候在训练中，孩子甚至会给你教练一些启发。有时候你教练在旁边看着，可能刚想去叫停一个你认为错误的处理，但突然间他又给了你一个希望，或者一个惊喜——哎，这么传也行！可能就在那一刻，他那一个变化，连教练都没想到。

北坡看球：相互启发。

杜震宇：对，相互启发，有时候教练可能不会像家长那样频繁指导。我就不喊了，让你继续。当然，这种行为、这种情况很难完全避免。但我跟我们的教练强调，在比赛和训练时，家长不要过度干涉孩子的足球思维。让他们尽情地去练，怎么练就怎么去比赛。

错了就错了，下来我们再总结，再告诉他怎样做才是对的。你可以试试看，这个效果是不是会比你的做法更好。让他自己去感受，尤其在训练中，重新布置场景，布置之后让他去感受这个场景。

其实无非就是，我认为比赛和训练就是一个正确的循环。比赛是检验训练成果，比赛中出现的错误，我要在训练中重新解决。它就是这样一个循环，起到这样的作用。

二道足球：主要还是在过程里去解决过程的问题。

杜震宇：对，就是这样。所以聊到这儿，就得提到前段时间大家比较关注、可能现在热度还没下去的董（路）老师和孙（继海）指导这个（青训理念之争）事，其实我一直不想说。你看，他俩有错吗？其实只要是为中国足球培养球员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没有错。因为他们真正在为中国足球培养球员。至于出于什么目的，挣不挣钱，我觉得人家不可能一分钱不挣，就站在那里搞青训。那我们呢？我们在做什么？不能光靠喜欢、靠情怀，那样会饿死的。

二道足球：主要是能看到有利益回收，也有利于中国青训大环境的蓬勃发展。

杜震宇：对。所以说，只是在回报的过程中，他俩的模式不一样。模式不同，但他俩谁都没有错，没有必要拿他俩去对比。因为他们都需要时间，足球是需要时间的。成不成功需要时间来验证。但他俩目前所做的一切，大方向是没错的，都是为中国足球培养后备人才，没有错，他俩也不需要去对比。

所以关于他俩的问题，你看很多人问我，我说我一直不想回答，没办法回答。因为在我看来，谁都没错。你让他俩非得分个一二，谁比谁强，让他俩打一场，有意义吗？没意义。大家在争吵的过程中，表现的其实都不是自己初心和内心最真实的一面。

二道足球：嗯。刚才聊了很多，我们聊了杜哥的青训。其实我真正好奇的是，杜哥的青训离不开青训中的杜哥。我为什么想谈这个话题？是因为谈到杜震宇，我觉得离不开两个字——技术上的“弧线”。我觉得传中弧线、射门弧线，杜震宇在中国足球这一块，可能是一个最顶级的存在。我特别想知道，在青训阶段的杜哥，您是怎么去锻炼这些技术的？您付出了怎样的努力，是如何打磨自己这些技术的？

杜震宇：所以说你刚才说这个问题，又回到董路前段时间，足球小将在欧洲拿冠军的事。还是说，你的技术重不重要？你的比赛重不重要？我说了他俩都没有错。孙继海说我要练技术，没错。你没有技术怎么去比赛呢？那你没有比赛，怎么验证技术的效果呢？他俩其实不冲突。所以你去比较什么呢？

所以说现在回到现实，你能让一个不会踢球的孩子去比赛吗？我去比赛只是感受，但你这种比赛是什么？你能在这种比赛中提高什么？提高技术能力吗？因为你不会踢球，怎么可能提高技术能力？但是前期的技术能力在哪培养？那一定是在个人训练中解决的。

那么对于咱们这个问题来讲，我还是说，小时候肯定要以技术为主，但比赛要高水平的比赛。其实高水平比赛，往往是你验证你练的这些内容是否有效，到达了一个什么阶段。

我在这种高水平比赛中，能不能体现出来？体现出来之后，我会对教练、对俱乐部有一个强大的信心——我们的思路是没错的。如果我失败了，甚至没有体现出来，我就在训练中去解决。只要大方向没错，那我就在训练中解决嘛。

它无非就是又回到刚才我们聊的那个话题，就是一个正确的循环。所以说，比如说我，我练这些东西，那也是从小一脚一脚练出来的。你说我从小也是在对抗中练出来的吗？其实不是。打个比方说传中，嗯，你传中是非得有对抗才能练吗？不是的。贝克汉姆加练定位球，也不是有对抗的呀。但是很多固定的东西，它需要对抗吗？比如传中，我需要这边有个对抗，然后身体失去重心了再去传中吗？在比赛当中不会有多少次这样的机会。因为在你传中、或者传球、包括定位球的过程中，那个球你身边是没有防守人的。那这个东西是特定的情况，我需要单独拿出来练，就是熟能生巧，靠数量积累逐渐形成肌肉记忆。

但当然，咱们刚才更多说的是比赛当中过人的技术是需要对抗的。但这些，你前期是要有一定技术支撑的，才能去做比赛当中对抗的事情。再看合不合理，能不能成功，哪里不成功，我应该再告诉孩子怎么去改变。

但是前提还是，孩子真的必须练技术。比赛只是验证，验证完回来再练，再验证，再练，再验证。

其实一点一点上来，对于孩子们来说，比较重要的是先把这个动作做对，然后重复，之后再谈在有人压迫、有人对抗下的运用。其实很多球迷也好，包括现在专业的学习班也好，包括教练也好，总在说我们一对一的能力、攻防的能力，包括一对二的攻防能力，一过二能力，一防二能力。

我只能说，在没有一定技术支撑的前提下，尤其是孩子，你让他上去，他连过人都不会，你让他在里面提高什么？可能让他去感受，那你告诉我，你得给他多少场比赛时间，他才能在这种对抗中真正形成一个他特有的习惯和成功的经验？你得预备多少场比赛才能积累成这样？你这个时间跨度得多长？

训练不一样，训练是天天有的。所以说为什么有训练才能有比赛？没有训练你不是不能比赛，但训练是为比赛而准备的。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所以说，其实他俩本身还是不冲突的。就不要在这个问题上制造什么话题，是比赛多，还是训练多，争论没必要，因为他俩不冲突，是相互补充的。其实它是一个整体，没有必要去争谁对谁错，都没错。

而且我坚信，董老师包括孙继海，他们自己在青训工作里面，其实这两点他们也会拿出一个都非常重视的态度。只是说，可能外界对孙导的想法存在误解。但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事情，可能我的视角和球迷的视角又不一样。我认为可能很多球迷误解了孙导的想法。孙导可能认为，我不是说比赛不重要。不是的，没有说比赛不重要。比赛固然重要，但是在比赛之前，什么最重要？是你先把基本的东西练好了，这才重要。在比赛之前先把技术练好了。

北坡看球：这个问题，就像我们看现在国内的职业联赛，很多时候边路球员，边后卫也好，边前卫也好，传中都传不到点上。实际上可能就是他们在整个青少年时期，技术动作的定型是有问题的。

杜震宇：对。而且说，肯定会有很多球迷反驳我，说人家外国是怎样怎样的，人家都在对抗当中练。不是的，外国人不是这样的。人家在自己的球队练完之后，是有私教的。咱们中国有私教吗？对不对？现在可能这几年，有些做个人位置训练的教练、青训机构，人数慢慢变多了。但在欧洲，人家进入俱乐部里面练的，和你生活中自己找个人教练练的是不一样的。他们也分工明确。但你说人家不练技术吗？人也不可能不练技术。不练技术去比赛，我不相信，不可能的，对不对？

北坡看球：听杜哥这么一说，我就想起之前看《足球之夜》，杨旭带他的孩子在日本的那个片子。杨旭的孩子就是放学以后，专门有一个教练一对一去教他一些过人、传中的技术。

杜震宇：对，那你说这是不是练技术呢？

二道足球：包括像王楚指导，他的青训体系里面，从来都是人数可能不会特别多，为了保证对每一个孩子的教学质量都达到一个程度。

杜震宇：对，那你说咱们练那些是不是技术？还是技术嘛。那最后练完之后你要干嘛呢？你不是还要在比赛中体现出来吗？那最后比赛中出现问题，怎么解决呢？是不是又回归到训练当中了？它不就是这样的一个循环吗？

所以说，球迷们争论“他俩谁更强”没什么必要。你支持谁，就默默支持好了，没必要捧一个贬一个。这没意义，因为他们俩对中国足球做的都是好事。做损害他们任何一人的事，都没必要。

二道足球：杜哥，当年你们练那些足球技术，比如在高丰文指导的足校里，是自己去加练，还是高导本身要求就特别严格，规定每个动作必须练到一千次之类的？

杜震宇：那时候倒没有严格的数量要求——不是不追求，而是不计数。

但我可以借着这个平台，以亲身经历告诉现在想踢球的孩子，甚至孩子们的家长：我们小学毕业那年，正式进入了高丰文足球学校。按现在的说法，那已经是全封闭管理了。那时才12岁。我们的教练是倪继德倪导，大家都知道，他是非常优秀的球员和教练，可以说是沈阳青训的教父。我们就是在这样的教练手下成长起来的。

当时学校在胡台，那地方是农村，给了一片地。楼还没盖、场地还没平整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去了。最初是在一个学校里训练，后来把那片地的土拨开，还没铺平，坑坑洼洼的，我们就上去开始练了。那时候上午上课，下午训练。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早上5点，倪导并不会要求所有人都起来出早操。他很少硬性规定，球队也没有必须出早操的要求，有教练时当然会组织，但我们更多是靠自觉。现在回想，教练其实是有意通过这种方式，让大家多接触球，增加球感，掌握足球的规律。我们那时就是这样的。你能感觉出来，他主要是看哪些球员对自己的职业有更高追求，想看看谁的主动性更强。

不瞒大家说，那时候在农村，早上4点多天还没亮，就已经有球员拿着手电筒出去颠球、对墙练控球和传球了。

二道足球：农村凌晨的时候很冷啊。

杜震宇：穿着军大衣。这是我亲身经历的。

而且那时候大家还在暗地里较劲：你今天4点多起来，我明天可能不到4点就起来了。比的就是这个。现在很难再有这种氛围了。我再说个自己的事：有时候比得太累，觉不够睡，毕竟还是孩子。

有一天我睡到5点半还没起来，实在起不来了。结果倪导过来查房，看谁还在睡觉，他心里都有数。那天就有我，哈哈哈。我都很难解释，说不清道理。

但那时候这种竞争氛围是好的，是良性的：你比我早，我比你还早；你今天天亮了出去练，我明天天不亮就拿着手电出去颠球。那时候真是这样，我们都经历过。

所以不能说我们技术有多好，只能说在那样恶劣的环境里，我们是一点一点练出来的。到了成年队，我也不敢说技术多好，但我敢肯定，肯定比现在的大部分球员要强。

北坡看球：大家对足球特别纯粹。

二道足球：我得提醒一下观众：即使当年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下，付出那么艰苦的努力，以当时的淘汰机制——包括后来俱乐部的合并等等——高丰文足校里很多留在亚泰的人，最终也没能踢上职业联赛。在那么艰苦的训练下，还是有很多杜哥的同辈被淘汰了。可想而知，现在条件和当年差那么多，但很多事情已经变了。就像你刚才说的，在那样的环境下，大家那么努力，最后成功的也没几个。

杜震宇：以我们那批人为例，成功的也没几个。所以我一直坚信一句话：努力了不一定成功，但不努力一定会失败。

这是我们这一代人亲身经历过的。足球要看天赋，也看你练得多不多，天赋确实很重要。说实话，天赋和后天努力都重要，缺一不可。只能说，如果你有天赋，后天还努力，那你可能就是未来的梅西或C罗。

二道足球：杜哥，能具体讲讲现在的情况吗？比如在乐动震宇俱乐部或其他青训环境里，我们如何去挖掘一个小球员，判断他未来可期、天赋异禀？

杜震宇：其实现在没有特别准确的判断方法。

孩子太小，很难判断他未来是否有天赋。长春还有一个难处：现在的家长不像我们那一代的父母。我父亲当年就告诉我，你必须走足球这条路，成功了就靠这个吃饭，不成功就没饭吃，不喜欢也得喜欢。

但现在孩子家里条件太好了，而且现在的问题是，很少有家长能让孩子一周五天训练全勤的，甚至一个月全勤都很少。因为现在孩子学习压力大，课外活动多，家庭环境也比以前好。家长的心态和想法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所以，在孩子这么小，训练又不够集中、时长不足的情况下，你说现在去看一个孩子怎么样？只能说“这孩子条件不错”。

我们过去判断一个孩子能不能踢球，会用一些老方法：比如先看家长的身体条件，预判孩子未来的身高、体型；然后测骨龄；最后回归到场上，看孩子的速度有没有先天优势。速度是很难练的，我觉得速度主要是天生的，后天靠专业田径训练能提升一些，但足球中的跑动又和单纯的跑步不一样。所以我们只能依据以往的经验和对职业足球的理解，去看这孩子怎么样。

但现在孩子还没怎么练，就说他技术有多好，那不现实，对孩子也不公平。所以说，孩子们需要做的还是苦练下功夫。这又得提到孙指导选拔球员时为什么要测速度。我看到很多切片，有家长说“还没踢球呢，先测速度，刷掉很多人”，也有家长问“孩子的足球思维不看吗？这样淘汰公平吗？”这其实是一种误导。当你没有一定的身体优势时，再有足球思维，你能保证你的孩子成为哈维或伊涅斯塔吗？首先你得保证你能上场踢球。如果你在中国连球都可能踢不上，又怎么成为伊涅斯塔或哈维呢？

二道足球：我认为这是一种非常大的误解，以为哈维、伊涅斯塔只有足球思维而没有速度。

杜震宇：这个要是再说下去，可能又会有很多球迷或不同声音站出来争论。我不想就这一点引发大家在网上激烈对抗，没意义。我们说的是现实情况，是中国足球存在的现实。我们不是西班牙，也不是日本或欧洲。

北坡看球：我们没有那么大的青训基数。

杜震宇：对。但我们就说近邻日本和韩国，他们的青训球员能在欧洲赛场立足，靠什么维持地位？说白了也是苦练。

二道足球：比如李在成，现在在美因茨。他就是跑得最多，一整场跑十几公里以后，球到他脚下还能停得稳稳的。这就是苦练的结果。

杜震宇：我觉得我们的球员想要适应，这都是小的环境。适应大的环境，你想要我们的青训球员，那些小球员适应即将到来的职业环境，要做的可能是一样的事情，需要去打磨自己的技术。其实我还想说一个点：孙导那边（球员数）量太大了，基数太多，他在这里面一定要先选先天条件好的。他用他的方法和思路去训练，我觉得这也没有错。说实话，现在的孩子踢球，真正一出场就出类拔萃的有几个？没有几个。在大家都差不多的前提下，我先看什么？如果连前面的身体测试都跟不上，哪还有机会去考察他的足球意识？你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怎么可能走到第二步、第五步呢？对不对？

足球这个东西，我觉得很多家长把它想得太简单了，总觉得“你得给我孩子机会，不给就是不公平”。其实不是这样。

我想问这些家长一个同样的问题：你的孩子小学都没毕业，你能说他一定能上大学、以后成为国家人才吗？你敢这么说吗？足球不也是这个道理吗？第一关都过不去，怎么可能到第四关、第五关？

北坡看球：说到底，大家对于足球还是缺乏最基础的认知。可能觉得它只是个简单的体育项目，但实际上这里面有很多科学的东西。

二道足球：我们得说，很多家长选择让孩子走这条路，其实是有所牺牲的。不管是财力，还是对未来的投入，都有点像一场“赌博”。家长确实付出了很多，但我们也要尊重青训从业者。

杜震宇：家长的想法我能理解，望子成龙，每个父母都这样想，没错。但首先，从我们足球自身来总结：中国足球还没有专业到欧洲那种程度——人家百年底蕴摆在那里，我们还没发展到那个份上。这时候，你拿我们去和欧洲比，说欧洲不这么选拔——是，我知道在欧洲，人家可能会看你足球思维好。但我想说，我们不是欧洲，我们没有那样的体系啊！

现在国内做得最好的青训，就是孙（继海）导和董（路）老师这两个俱乐部，而且他俩基数都很大。我知道他们已经是全中国做得最好的了，但也没有职业到能和欧洲选拔人才的模式挂钩。所以我们自己人还互相掐什么呢？

有那个时间，不如想想怎么跟人家挂钩、向人家学习。没必要内耗。足球怕内耗，耗了这么多年，从当年能打日本，到现在已经被日本落下几十年，都不在一个档次、甚至不在两个档次上了。

看看这届世界杯日本跟欧洲球队、跟荷兰踢的，你就知道了。日本现在说想夺冠，是有道理的，因为他们确实有能力去争那个席位了。你敢说这话吗？而我们当年能赢日本的时候，为什么走到今天？有争执的时间，还不如想想这个问题——当然，这不是我们个人能解决的，但我说孙导没错、董老师也没错，因为他们也看到了这个问题，他们在培养中国足球的未来。这个想法就是伟大的。

咱们别再内耗了，真的没有意义，一点意义都没有。你骂我、我骂你，伤害的永远是中国足球的未来。

二道足球：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期待，您在长春足球青训方面会扮演哪些重要的角色呢？

杜震宇：其实我的青训，跟刚才说的孙导和董老师还不太一样，因为情况确实有天差地别的不同。我找不到他们那种条件，我的想法就是扎根长春本土、吉林本土。我们踢球的孩子数量就这么多，你想在这种环境里再培养出一些人，难度可能比他们更大。

但我还是要坚持，我相信在做青训的同时，我的出发点、我的初心永远不会变：我永远都要培养本土的。当然，我们做好了，能通过足球一点一点改变观感，让所有老百姓都能参与进来——包括现在东北超的举办，其实都带动了足球的发展，都是很好的。

所以在足球好的过程当中，我相信会有更多家长愿意带孩子来体验。只要你敢来体验，我就敢让你慢慢留下来。

二道足球：话赶话聊到东北超了——其实我们一直很好奇，可能中国所有的职业足球人、包括那些看球多的球迷，也会思考这个问题：各地的“城超”“村超”，我们有东北超，要怎么借助这个影响力去推动本地青训足球的发展？或者说，最起码把我们本地的足球观众，转化成职业足球的球迷？

杜震宇：我们其实对这个问题也有过思考。怎么说呢，对于东北超的比赛，首先肯定是宣传城市、带动城市经济发展，这个思路没错。那它跟足球挂钩，也一定会带动足球的发展。我觉得，对于一个城市来说，能有这样一支球队、举办这样的比赛，对文旅和足球发展都是有好处的，这是非常好的一件事。

但你说东北超能给足球带来什么？我只能说，它让更多人感受到足球的魅力。之后，要么他喜欢上足球，让自己的孩子慢慢参与进来。真正参与以后，你再回头看孩子快不快乐——我相信踢过足球的孩子一定都是快乐的，没几个不快乐。小朋友就是喜欢和更多小朋友一起追逐、打闹、玩耍。

北坡看球：一种天性。

杜震宇：对，一种天性。所以东北超会让更多的孩子、改变家长的足球思维，让更多孩子融入其中。我觉得这会带来一些改变——不管在哪个城市、哪个省份，都会改变一些东西。

二道足球：对，其实我们这一点非常有信心。就像东北超在长春踢了两场比赛，第二场对阵大连队——长春队和大连队是永远的足球话题——那一场来了三万多名观众。这个数字很恐怖，长春已经多少年没有任何一场足球比赛能来这么多观众。那么，作为这项赛事的开球嘉宾，东北超留给您哪些深刻的印象？您对它有哪些期待？

杜震宇：我很期待东北超每年都能办下去，不要成为流星，要成为恒星。

既然我们谈到东北超给足球带来这么多有利因素，那对我们足球人来说，就希望它一直存在。当然，提到有这么多观众来，我们得知道为什么职业足球现在没人来？要找到这个根源，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我想说，在欧洲，乙级队每场比赛也常常爆满，业余联赛夺冠了都有那么多球迷冲进场和球员一起庆祝。首先，足球发展的根基、底蕴不一样；第二，我认为每一个城市——哪怕是一个欧洲小镇——都会把足球当成“我家的东西，我家的荣耀”。

北坡看球：归属感。

杜震宇：所以说你看东北超为什么有这么多球迷来。其实你说这些球迷懂球吗？很多人是不懂球的。但他为什么参与其中？第一是热闹，第二是“这是我长春队啊”，“嗯，这是我长春的球队啊”，“这是我沈阳的球队”，“这是我大连的球队”，“这是我的家人啊”。但职业联赛呢，太商业了，可能让人……哎，他没有人说这是“长春队”，他只能说俱乐部的名字。所以说，最根本的原因是在这里。

所以我一直认为，为什么我说职业足球也要让球迷觉得，要打造成什么？要打造成这个球队就是我们城市的荣耀，你们的代表永远是代表这一座城市，而我们都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嗯，你只有打造成这样一种情况，你的上座率才会越来越高。

二道足球：这个，我也得跟各位观众朋友们讲一下啊。杜震宇是长春亚泰的传奇，他已经把长春人当成自己的家。这说明什么？长春亚泰和长春队，都是我们长春人自己的标志性的东西。

长春亚泰其实派出了大量年轻球员，处在08、09梯队的队员们，07梯队的队员们，去参与到这项赛事里面。我们也很想了解，参加这项赛事对他们有什么意义？因为我们看到之前我们很期待的一些球员，像刘震毅啊，这个门将，在长春队拿出了非常优秀的表现，是很有天赋的一名球员。

北坡看球：我们去看东北超的8支球队，大概分成了两种。辽宁和吉林的这4支球队，都是用自己的当地俱乐部的梯队去组队参赛；而黑龙江和内蒙古，更多是我们所谓说的民间足球、全民足球。这是两种不同的组队思路。

当然，这个问题实际在这两年的城市联赛发展当中，也是很多人去讨论的：到底用梯队打对不对？杜哥您怎么看这个问题？他们未来在东北超和职业联赛之间，怎么样去形成一个更好的连接？

杜震宇：嗯，其实在最初，可能在这个城市联赛的最初，应该是在贵州的“村超”开始的。火起来是从村超开始，后来是“苏超”。但是据我所知，刚开始村超都是民间的，包括苏超开始也是民间的。

只是逐渐大家都关注到这一块，是需要成绩作为支撑了，需要这种荣耀了，那可能找了一些更多专业的球队。当然，这要看规则允不允许。规则允许球队这么做就没问题，只要你规则允许的前提下，我这么做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你说是一个民间的、正常的市民足球爱好者来参加比赛，还是我专业队伍去参加比赛，其实对两者，只要是规则允许的情况下，对这两者都是有益处的。为什么？

第一，对于真正的市民，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感受到几万人为你欢呼、为你加油的，你不会感受到的。对于一个普通市民足球爱好者，我突然有这样的机会，有这样的荣幸，我去代表球队比赛，有这么多人为我呐喊，其实你不投入到这里边，你可能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有几万人为你加油，不可能有这样一个展现自己的地方，可能对他的人生起到一个不一样的感悟吧。可能在这一块对他有另一种感悟。

但对于职业球员、对于青训来说呢？在青少年联赛这一块，我们以前是几乎没有球迷看的，就是零星的、非常少的人去关注这个。但是你看，现在东北超成立了，各种“超”、城市联赛起来了以后，球迷全来为自己的城市助威、呐喊。那对于他们来讲是什么？从一个没有球迷为我加油的时候，突然间就要变成几万人了。那对他们以后的职业生涯、对他们的心理素质，是不是一种好的训练效果？

可能职业联赛都没有这么多球迷，现在有了这些球迷，球员也会提高你的荣誉感。这么多球迷看着你，还能像没有球迷看我时那样，可能失误就失误了，对不对？那你在这些人面前你出现失误，你自己是不是有那种内疚感？但你没有观众了，你还会有这种内疚感吗？我相信也会有，但是没有那么强烈，对不对？有观众和没观众是两个概念。

所以说以前我们为什么看到，比如说打比方说，球迷总是骂“躲球”啊，或者说对手单刀了我不追了啊，怎么养成的？那我相信，如果说在你的青训阶段，就有这样的机会去打这样的比赛，有这么多球迷到场为你加油，你从小就接受到这样的环境熏陶，在那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我不相信你到职业队还会去躲球，还会在对手单刀时不去全力以赴追球。不会的。因为小时候你的荣誉感、你的责任心就已经建立起来了。

因为那个时候就能知道，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代表我的家，我不能这么样，我不能丢人，我是有责任感的。这会迫使自己去追求技术上的进步。对，所以说他心里就会把这些良好的、良性的东西形成习惯。那你把这些东西带到职业当中来，他可能就避免了一些让球迷不喜欢的一些习惯。

二道足球：说到这个，长春亚泰就有一个非常好的例子，范厚泰，去年效力于苏超泰州队的，泰州冠军队长。范厚泰现在在长春亚泰。我们看他踢球其实就是这样，有非常强烈的要展现自己的欲望。“我已经在6万人面前去证明过我自己的实力，那么现在来到了职业的舞台，我要证明我有能力在职业的赛场立足。”

杜震宇：对，所以刚才你提到这个孩子。我因为前段时间联赛刚开始打的时候，这个孩子还没上，对不对？嗯，只是说这几轮开始逐渐开始……

北坡看球：第八轮开始上。

杜震宇：第八轮到现在，对不对？一直是他主力，只要他上来之后他一直没下去过。就像你刚才说的，他这都在苏超，都6万多人给我加过油了。现在长春好像最低一回是6,000人在经开体育场，我还能紧张吗？

你只是说级别不同，一个是城市联赛，一个是中甲联赛。但是你名字换了就导致我紧张吗？我觉得不至于吧。球员紧张不紧张完全取决于看台上多少观众，对不对？我认为是这样。那你6万人都经历过了，6千人我还紧张吗？所以说你看这个孩子，他大的场面见过了以后，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孩子从来我没感觉他有胆怯的东西。不能说他表现有多好、多出彩，但是最起码他还没有出现失误啊，这个是很难得的。

二道足球：同样的话，我们也希望能让范厚泰听到啊。球队大哥已经给你有所提点，对你有所夸奖，希望能继续展现自己。

杜震宇：因为这都是踢这些我们说城超、村超给你带来的一些财富。所以说这个就是刚才咱们聊的问题，城市联赛给这些孩子带来什么？给普通老百姓带来什么？其实就是这些，这些东西。尤其是最直接的体会，就带来这样一些很明显的变化。

北坡看球：其实就像杜哥说的，整个城市联赛，实际上并不像现在有一种说法，说这个和职业联赛，他们两个是相悖的。实际上在更多的时候，他们是能够互相有所帮助的。最起码我们的职业足球人，是希望把这个东西做成一个有融会贯通的一种模式在里面。

杜震宇：如果说他带动不了足球发展，国家为什么要搞这个？都想进世界杯，对不对？咱们不能拿这个去当娱乐。其实我相信一定都是在这个世界万物当中，我觉得只要有存在，就必然有存在的道理。有存在的意义，它才是存在的。我一直这么相信。所以说，可能很多人看不到一些存在的意义。但是因为足球，我才觉得它存在，就必然有必要性。我觉得是非常好的一件事情。

二道足球：嗯，杜指导刚才点评了21岁的范厚泰。嗯，那么现在，我们想让杜指导回忆一下18岁的自己。啊，这个我们能查到的数据，2001年4月14日，甲B联赛第四轮，长春亚泰对武汉红金龙。这个……您打入了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一个进球，还有印象吗？

杜震宇：有。那是我职业生涯第一个，职业联赛第一个进球。我印象很深刻。

北坡看球：那是一个什么样的进球？当时的那个场景，你什么感受呢？

杜震宇：疯了呀，哈哈哈。疯了，哈哈哈。真的，那个当时有梯队的小孩子，完了之后比赛下来说：“杜哥，你知道我们在那个看台上看，你跑什么吗？怎么跑你都快跑成一个S型了！”

你说这这这……这么跑，对呀！我说那个时候就是很兴奋啊，那职业联赛第一个进球啊。而且说没错，我要是记得没错，应该当时是第四轮，第四轮，主场对武汉，下半场进的球。那场比赛应该是2比0。

二道足球：上半场谁进的，您还记得吗？

杜震宇：上半场应该是盖达吧。所以说我一直有印象。因为我第一年上一队，完了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外援就是盖达。那脚……46的、47的……这么老大！那我印象肯定深。好像48的吧？好像给他买鞋都费劲啊，我记得。

二道足球：当时都说他是甲B头球王，身高应该得有两米。

杜震宇：所以说，那是我接触的第一个外援，印象自然很深刻。包括我自己职业生涯的很多事，我都记得很清楚。你刚才问职业联赛第一个进球是什么感受？就是疯了，彻底疯了，太兴奋了。而且它来得刚刚好，联赛第四轮，时间比较早。这个进球对于我个人信心的建立，对于未来的走向，都起到了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基础作用。

二道足球：然后我看到殷铁生殷指导也给了你足够的信任，是吧？前四场比赛你都上了。

杜震宇：那个时候，刚上一队就一直是主力。后来下半年还来了一个阿根廷外援，叫鲁宾诺，阿根廷的10号。那半年我是给他打替补，2001年的下半年。阿根廷来的外援，我本身也喜欢阿根廷球员。我看他们训练，跟着他们练，也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没问题的。打了那半年替补，上半年他没来之前，一直是我在踢。

二道足球：那你能回忆一下，在长春的88个进球里，有没有让你感到最难忘的一个？

杜震宇：嗯，其实难忘的……其实有很多难忘的进球。比如说亚冠的进球啊，夺冠道路上很多关键的进球啊，这些都算。第一个，人生第一个职业联赛进球，包括职业生涯最后一粒进球。如果说按照不同阶段，我可能有不同阶段印象深刻的进球。但现在，如果你问我哪一个进球印象最深刻，根据我的经历，我可能觉得是我联赛的最后一粒进球……我现在想想，那球进得还很漂亮。我觉得，不管怎么说吧，通过那个进球，算是一个完美的谢幕。

二道足球：我也觉得那球对我意义很大。怎么说呢，我觉得有一点可惜的是，2018年我刚上大学，开始自己有能力买票进球场。我看的第一场比赛，就是2018年最后一个主场，长春亚泰对天津权健。那场比赛结果很可惜，没赢嘛，后来就降级了。当时能让我来球场的只有一个原因：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看到杜震宇好几场没进名单了，都不是替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能俱乐部要逐渐放弃他，他可能要退役了。我觉得怎么着也得体面一点，风风光光办个退役仪式吧，但是没有。

北坡看球：包括当时在网上，因为我当时还在南京，很多人也说那是最后一场了，能不能让杜哥上上。现在想起来，那一年确实感到很可惜。

二道足球：因为我其实看球也没有很早，给我印象很深的是16年，杜哥的那个助攻。在保级阶段，有一个弧线非常高、非常大的传中，给到杨博宇头球扳平比分。

北坡看球：打河南建业对吧？

二道足球：对，其实给我印象很深。我知道，用我们球迷的话讲，杜哥还有油啊，这怎么就不踢了呢？当时很遗憾，就没有一个契机，让我们能好好说个再见什么的。

杜震宇：其实不光是球迷没有机会跟我说再见，我也一直没机会跟球迷说再见。所以我为什么想找各种场合、包括机会，想跟球迷真正道个别。

其实从18年5月退役，到19年年中离开，到现在2026年，已经七八年时间了。因为我一直没有这个机会，跟这么多年来一路支持我的长春球迷，尤其是老球迷，好好地跟他们道个别。这是我现在最遗憾的地方。所以我一直想创造一些机会，想跟这些兄弟们好好告个别。

当然，这种告别不是离开，未来我们可能还会相见，只是时间我不敢确定。为什么从采访一开始我总说把这当家？所有人都知道杜震宇把这当家。就是说，我还没跟我家人道别呢，对吧？因为，我对于长春的情感，我还是认为跟其他球员是不一样的。当然，我这种情感，我不能拿我个人的情感去要求其他球员也这么做。但我只能说，从我来到长春，来到亚泰，踢的第一场真正的职业联赛，走到退役，走到离开的时候，真正在长春的大部分球迷，真的一直是支持这个队，支持着我。应该说，绝大部分球迷都是支持着我的。所以我在长春受到的支持度，我相信，是比任何一名在长春踢过球的球员都高。所以我一直想找机会，跟这些支持了我整个职业生涯的球迷，好好道个别。但确实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

不过我相信，未来一定有机会，大家还会再相见。用咱们老一辈总说的一句话吧，就是好饭不怕晚吧。

北坡看球：其实，就像30周年回到基地那场元老赛似的。嗯，在杜哥进场的时候，现场那个欢呼声，和其他球员完全不是一个分贝的。嗯，就是，大家也都等着您重新能够在亚泰基地亮相，这一天等的时间太长了。

杜震宇：确实，你说这个，我确实也很有感触。但当然，因为毕竟都是老队友，包括现在的球员也在场。我不想在公众面前，让人觉得我怎么那么另类。其实有的时候对于我来讲，球迷那么喊我，对我是一种幸福的烦恼。因为我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让大家觉得你就跟他们格格不入。

怎么说呢，我可能我想的东西太多，我没办法不想这么多，因为我经历的太多了。但我还是希望有一个正规的渠道，真正有一个好的、顺其自然发生的机会，去跟球迷真的好好道个别，给我的职业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我一直在等待那一刻。

北坡看球：我们也都在期待那一天什么时候能够到来。

二道足球：呃，杜哥，刚刚我说了，我印象里最深刻的就是你的助攻。我们先跟大家讲，根据我们的统计——我们一位很资深的数据统计老师有过统计——杜震宇职业生涯的助攻可以超过100个。当然在早些年国内职业联赛无论是进球还是助攻统计，都处在一个比较混乱的时候。但我们敢说，杜震宇搞不好真的是中国职业足球里面，贡献助攻次数最多的那个人。

北坡看球：99个职业进球，加上超过100个助攻。可能真的是这样。

二道足球：杜哥，你有没有令你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助攻？或者说，可能是脚法特别好、弧线非常出色，或者是很关键的那种？你有没有印象自己最深刻的一次助攻？

杜震宇：嗯，其实如果说深刻的助攻……那么多助攻，我说心里话，真的在很多年前，助攻榜是没有统计的，只是到后来不知道是哪一年，突然间就有助攻榜了。所以说，只是在我家里的录像带，或者说回顾自己职业生涯看比赛的时候，我才知道，哎，这场比赛我也助攻了，有的时候我都忘了。

但是如果你现在非得问我哪个助攻……我现在得想一想。但其实我想说，我觉得每一个助攻都很重要，因为帮助队友进球，在后期的我看来，比自己进球还要快乐。因为我知道这才是足球真正的快乐。你去感受它，不是说进球给你带来的那种幸福感，你和大家庆祝，和球迷欢呼，那是另一种感觉。就是……我“鸟不悄的”，咱就说“鸟不悄的”我就把事干了，我就是把这种好事干了。

北坡看球：做好事不留名。

杜震宇：对，我心里边是……我自己感动我自己。到我职业生涯的后期，真是我助攻一个球，都比自己进球更快乐，有时候主教练都说你怎么不射门呢？哈哈哈，我说其实现在我更喜欢助攻。

后来我在追求一个什么，不瞒大家说，后来我在追求一种传球的极致。我希望我这球传出去，不需要队友怎么费力再去调整射门角度什么的，我只要把球放到那个位置，这个球你碰一下就能进。后来我在追求这样的一种助攻的感觉，把球喂到队友脚下。

二道足球：中场球员的终极追求。

杜震宇：对，就是这个，就是终极的追求。就是说，到那个阶段，你有这样的基础和能力，你就要去追求最极致的东西。但也就是这个球给你传到这儿了，你要不进，你得被骂死，哈哈。我那个时候真是这么追求的。而且还能得到前锋的感谢，哈哈。

所以你看很多人就说后来你传的这个球，就是传得很漂亮。其实那时候也有这种感觉，因为那时候真的逐渐在转变，在追求这些东西了。

但你说哪个更好？其实无所谓。你看我们夺冠那年面对深圳，我助攻帽子戏法。包括我在天津泰达的最后一场比赛，对上海申花助攻大四喜那场。如果非要我说印象最深的，就这两场比赛，因为是我单场助攻最多的。当然还有很多助攻很漂亮，包括我给谭龙传的，因为谭龙那个时候还不是现在有这么强的信心的时候。你看他上场我给他传过，当时我记得是对谁，对重庆还是……

北坡看球：对重庆力帆吧，17年最后一个主场。

杜震宇：对，好像是在边路。那时候是高速推进，球传过来之后我没停，顺势就传了一脚传中，谭龙头球顶进去了。但我后来回来看了录像，那个球的弧度——说真的，一点都不夸张——连我自己都被感动到了。那个弧度太漂亮了，就是直接喂到头顶上。只要你顶到，只要把球顶向球门，基本上就有了。球过来的速度，加上你顶出去的力量，两股力量一结合，只要顶在门框范围内，射门就很难防。就是喂到头顶的那种球，那个弧度，我自己都很欣赏。

不过说回刚才咱们聊的，怎么练的呢？其实我想跟大家说，我练这些，当然有教练指点，但更多时候是通过看世界杯，02年世界杯。我当时看的是谁？看的是卡洛斯的传球，贝克汉姆的传球，包括那些中场大师他们怎么传。后期看谁？后期看的是哈维、伊涅斯塔他们是怎么踢球的。

二道足球：关于这个问题，杜哥，我其实想了很多答案。我可能想过你会不会强调自己一天加练一千次啊，或者教练多么严厉之类的。我完全没想到，杜震宇你是看别人的视频学出来的。

杜震宇：你看世界杯的目的是什么？是要看好的，看高水平的。看了好的之后看哪里？自己对比，哪里有不足。人家好的地方，你要这样去学。可能有些东西你需要自学，自学的话，我就拿到训练场上，在我自己的训练中去试。

我太了解自己的情况了，我能不能模仿？我模仿一下，感觉怎么样？哎，感觉行，我就按照这么去做。慢慢慢慢，这些东西成熟了以后，那就变成我自己的了。就是这样。所以说，看02年世界杯的时候，我就在研究——大家不知道还有没有印象——卡洛斯的传中，他不是一般的传中，他是“往里搂”，按我们的话说就是大力往里抽。当时就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后来明白了，从他的角度，作为边后卫助攻到对方禁区附近，在边路能踢出那种像射门一样的大力平快球或地滚球往门前去。但他为什么要这么传？他想达到的效果就是，这球传进去，可能就会造成乌龙，后卫非常难处理。而你传的点是哪里？点也很重要，永远是后卫和守门员中间那个让后卫难受的位置。那谁最舒服呢？我们的前锋。所以说，你要传后卫和守门员都难受的地方，要传我们前锋最舒服的地方。这就是他们这些球星级别的做法。

包括贝克汉姆，跟卡洛斯又不一样，还有卡福，后来的麦孔也是。这些主打边路的，每个人的传球方式、罚定位球的方式都不一样，那你都要去揣摩。最后，把他们好的东西一点一点提取出来，在训练中一点一点去实践，最终要形成你自己的东西。

所以说，从02年看完世界杯开始，紧接着就是奥运会的预选赛。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去到国奥队，很多记者就问：“杜，你这个传中又平又快，有时候还带点下坠，后卫很难受，你怎么练的？”我说我没怎么特别练，我就是看录像，自学。

所以说，我们看球总要带着目的，你不能光看比分，你要看人家好的地方，最后还得思考怎么把别人好的东西变成你自己的特点。当然，我没说我真的有人家那么好，但最起码我超越了我自己，在我的技术层面上，我又上了一层楼。我只能跟我自己比，我没跟任何人去对比。

二道足球：嗯，提到奥运会，其实杜哥你有个小遗憾。08年奥运会，因为受伤没踢上。

杜震宇：其实那个时候情况是这样。当时大家都知道，要选三条线的一个中轴线，对吧？但我是边路球员。当时要找超龄球员，没轮到我。刚开始集训我是去了的。但是对我来讲，我觉得，04年雅典奥运会，我们当时被称作“超白金一代”，那一年我们没有出线，我觉得挺遗憾的。其实最遗憾的是，我们没有靠自己的实际行动打进奥运会。我们其实有机会进入奥运会的，但确实没打好，真的没打好。

而且那个时候，国奥队期间受伤了，刚开始是后十字韧带撕裂，再后来是骨折。刚从这个大伤恢复过来，下一个大伤又来了。哎，那一刻我真的崩溃了，就是那时候，你第二次骨折的时候，就没有机会、没有时间再恢复了。联赛、比赛都开始了，等你骨折好了，人家比赛都结束了，奥运会预选赛就结束了。

二道足球：就是现在的足球和20年前相比，变化已经非常非常大了，包括对于年轻球员来说，他们有很多选择，可以去踢低级联赛，包括可能出名要趁早，可能要赶紧来到顶级联赛去踢一踢。对于现在这些年轻球员，就像你当年一样，你有哪些建议给到他们？

杜震宇：其实就是不要放弃自己的目标和梦想。踢球你要给自己定个目标，我要踢到什么程度，我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球员，这很重要。我要做什么层次的球员，这个目标非常非常重要。所以说，首先你要定下你的目标。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之后，思考通过什么去达到它。达到了以后，下一个目标又是什么？但不能跳级，嗯，先从自己能做得到的开始，定下一个目标。最后呢，要相信自己，不断积累，不断努力，让自己变得更职业，把自己的职业生涯时间段拉长。

在业务上我就不多说了，我只能说在生活上，告诉现在的孩子们应该做什么。所以说，你要不要给他们一些建议？我就说，首先要定目标，一定要定目标。不定目标，你就会走得很迷茫。

北坡看球：然后杜哥，其实之前看您其他采访，还有另外一个遗憾，就是当年留洋的事一直没成功。嗯，其实对于现在的年轻球员来讲，关于留洋一般有两种说法：第一是在我们国内联赛踢出来了再出去；还是说在十七八、十八九岁的时候就早点出去。您感觉哪个是更合理的呢？

杜震宇：其实如果说有条件的话，早出去。因为你早点接受欧洲的职业足球教育，接触身边的人，跟国内不一样，包括生活环境也不一样。

最重要的，让我认为——这可能有点脱离足球，但也不是——我们国内最不好的一点是什么？当你稍微踢出来一点，身边就会无形当中出现很多莫名其妙的人开始围着你转，开始捧着你。而且这里边不缺乏酒肉朋友，不，甚至说，甚至你认为他是你的老大哥、你的长辈，社会上的长辈，他就会以你为荣。“你看，我刚跟谁谁吃饭了”，哎呦，他拿这个当作吹牛的资本。我们都经历过。

所以说在国外，我相信更职业的环境不会遇到这样的问题。但在国内，对一个年轻球员来讲，这种情况特别特别不好。这种环境会让他迷失，会让他以为自己真的是球星了，他会走入一个误区，看不清自己了。但是在欧洲，我相信，如果真是在有一定条件、有一定能力的基础上走出去，去接触世界最先进的足球，尤其是环境，环境塑造一个人，也会改变一个人。所以说，一定要去那里。

但我说了，前提还是经济允许、能力允许的情况下。甚至现在，我听说很多孩子不到10岁就已经在国外了，我觉得这很好，没问题，很好的事情。我听说过，有很多孩子现在一直从小就在国外，这是很好的一件事。

但当然也有很多出过国、镀个金回来，或者说留个洋回来，都成“海归”了，为什么都没踢出来？我说的这个可能大家也不知道，这种没踢出来就回来的，跟从小就在国外生活的是不一样的。因为十六七岁往外走，镀个金，两三年回来，说是在比利时啊，又说在哪啊，反正在各个地方吧。回来一看，也没什么提高。但其实我知道，在那边都没人带着训练，吃饭，天天吃方便面。而且你也知道，在国外的夜生活，在缺乏管理、近乎“散养”的情况下，尤其如果球员本身就不够职业，一旦感到无聊，就会逐渐脱离足球的正轨。所以，这和刚才我说的孩子从小在国外成长，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这两条路千万不能混为一谈，它们不是一回事。

因此，为什么我们看到有些从国外回来的球员，甚至踢中甲都很费劲？其实就是因为他们在国外也没有经历什么真正的、系统性的训练，这是我了解的情况。

二道足球：聊了这么多，我其实很好奇一点，就是现在的球员和当年的球员相比，有哪些不一样的地方？因为我最近也在做一些关于长春亚泰的历史数据统计工作，看到很多熟悉的名字。你觉得当年的球员和现在的球员，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杜震宇：你说现在的球员和以前的球员哪里不一样？首先我觉得环境变了。现在的球员更懂得自律，在自我约束这方面可能比以前做得更好。

因为现在外教多了，这么多年来，外教带来的东西就是在专业性和自律性上都会提醒球员。以前你看我们老教练比较多——当然不是说老教练不好，绝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接触先进东西特别少，尤其是比我年长的那些球员，他们接触得更少。他们又不像健力宝那批，人家在巴西，接受的还是不一样。再往上的球员，有几个能出国、真正接受过先进训练的？其实没几个。但现在的球员，很多东西跟以前相比发生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但不管怎么变，我只能说在足球的职业化程度上，他们可能更“职业”了，但实际能力是下降了。这和以前的球员有很大不同。现在的孩子，能力上确实没法跟以前的球员比。我们以前的比赛，不管谁上场，包括国家队的比赛，大家一看，谁都有特点。我们老一辈的球员，像高峰、姚夏，边路多快，看谁上都有特点。但现在你看国家队的比赛，谁上去大家会有那种“这球员有鲜明特点”的感觉吗？好像没有吧。都是在各自俱乐部体系下感觉能发挥一下。

所以，要我说最大的不同，就是有特点的球员越来越少了。那什么原因导致的？我们得找到这个问题所在。所以说，我们现在最需要看到的，是每一个上场的球员都能有自己的特点。我觉得只有这样，中国足球在短期内才可能有一个好的变化。否则，能力还是达不到那个层面。

北坡看球：就是很少有那种能一个人改变战局的球员了。

杜震宇：就是这个问题。你看以前，咱们不说远的，就说97年大连金州那届国家队。虽然那是让球迷很伤痛的一年，在主场输给了伊朗，但你看那届国家队，你说哪个球员，包括替补，是没有特点的？但你看现在，如果拿那届世预赛的球员和现在的国家队球员，包括近几年的国家队球员对比一下，在我们这些经历过那个年代、一路看到今天的人眼里，你觉得现在谁更好？包括球迷也一样，你觉得谁好呢？在我这里，我肯定认为那个时候的球员是最好的，能力很强。但现在为什么落后？为什么总说一代不如一代？这肯定是有原因的。但至于怎么个不如法，要找原因，有时候我觉得那不是我们该说的，也不是我们能解决的，我们也解决不了。

二道足球：现在国家队，像邵佳一执掌之后，大量启用了年初由安东尼奥带领、打进U23亚洲杯决赛的那批03年龄段球员。杜哥你也在安东尼奥的教练组待过一段时间，你认为他身上有哪些非常优秀的点——性格、战术思路这些方面——你觉得他做得很好，最终让球队取得了这样的成绩？毕竟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在国字号梯队拿到过这样的成绩了。

杜震宇：其实跟着安东这两年多，从我刚开始进入球队的选人组队阶段——当时在昆明——我就在观察。因为我是前锋，是中前场球员，所以我最初更多是看每个球员，特别是中前场球员有没有突出的个人能力，是按这个思路去的。但后来发现不对。当我把这个思路给一哥（邵佳一）的时候，他说你不用选这样的人，要选什么？要选能跑、能抢、不遗余力、有责任感的。这些是安东尼奥最看重的。我当时就不明白了，我说这个孩子技术还可以啊，为什么要选这样的球员？他说这是安东的要求。当时我不理解，但后来我们聊天，我明白了。

安东当时是这么跟我说的：你要看我们要面对的对手，是西亚、日韩。你不能拿中国青年联赛的水平去比较。我们面对的是沙特、日本、韩国、卡塔尔、乌兹别克斯坦，他们都很硬，技术也好。我们跟他们玩技术，玩不过。你在国内技术再好，到人家那儿也比不过。那我们怎么打？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从另一个思路去选材：选能跑、能抢、能持续施加压力的。我技术不行，我在跑动上行不行？在身体对抗上行不行？在攻防转换上行不行？在责任心上行不行？他这么一说，我突然就明白了，没错。

所以我觉得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教练。后来的结果也验证了，他这种选材思路是成功的。这算是他给我的一个启发。当时的U20亚洲杯，拿到了一个让大家意想不到的成绩，从死亡之组出线。我记得有十多年了，我们当时打进了八强，对阵韩国。大概有十四、五年没取得过这样的成绩了，也算是创造了当时的历史最好成绩，大家都很高兴。再到现在，又打进了亚洲杯决赛。包括前段时间的U17，是不是也进决赛了？这就是一个很明显的变化。当然，前提是我们自己努力了，另外现在名额可能也增加了，进世青赛、世少赛的名额都增加了，和国家队的情况类似。这对球员来说是件非常好的事情。当然，我们自身也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们在想，我们那时的U20，可不像现在U17这批大家觉得还不错。当时没几个人看好我们，觉得就是防守反击，就是死守，没啥控球权——我经常看到这样的报道。但务实啊，他最后就是靠这些打进了八强，创造了当时十几年来最好的成绩，那他就是成功了。

北坡看球：我从去年开始跟队安东尼奥执教的中国U23整整一年，经历了各种国内比赛。我特别感兴趣的一点是，安东尼奥曾在亚洲杯预选赛的赛后新闻发布会上提到，拜合拉木是他发现的，并且是他将拜合拉木从中后卫改造为前锋的。

杜震宇：对。

北坡看球：我想了解当时的具体情况。因为我感觉，像拜合拉木这种类型的球员，他的技术确实如你所说，比较粗糙，尤其是在年轻的时候。但他确实很拼。当时安东尼奥是出于什么考虑，决定把他改造成前锋呢？

杜震宇：是这样的。拉木当时参加我们的一期集训，地点在潍坊，山东鲁能足校。那批孩子是U18年龄段的。你还记得当时有一个U21联赛吗？我们被分在那个赛区，最强的对手是恒大队，还有重庆队等几支队伍，加上我们一共五支球队。后来我们以全胜战绩拿到了那个分区的冠军。

那一届拉木就在队里。但我刚开始接手时并不认识拉木。我看过他踢球后觉得，这孩子技术太糙了，当时心里还想怎么这么糙。后来一哥告诉我，这孩子在哪个青年队踢球……

北坡看球：内蒙古盛乐蒙羊足球俱乐部。

杜震宇：哎，对对对。他是踢中后卫的。他过来其实是试训。试训的时候我发现，这孩子除了技术糙，其他方面都很好：跑得快、身体条件出色。我们说技术糙，是指他不会踢球，但其他素质都是顶级的。他冲击力真的很强，身体又好，而且还能进球。

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安东尼奥让他改打了前锋，但是我看他踢球时觉得太糙了，那时候他甚至连靠住对手发界外球、护住球都不会。直到在乌兹别克斯坦打亚青赛的时候，他还不会护球。在乌兹别克斯坦，我甚至还得教他如何护球：队友发界外球时，先靠住对手把球拿好，别总想着直接转身。

那时候确实没人可选，而且我说了，如果纯粹按技术标准选人，拉木进不来，他可能就被埋没了。但恰恰是安东尼奥这种选材方式，聪明地转变了思路，才发现拉木比较适合他的体系。拉木后来慢慢成长，你看现在他信心有了，对吧？他未来能走多远暂且不说，但最起码通过这几年在国字号球队，包括后来进入国家队，他已经建立了信心，在国家队也进过球了。一个有信心的球员，和一个还没建立起信心的球员，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二道足球：当时您在国青队选拔了一批球员，比如03年龄段的樊超，这是我们长春亚泰自家的孩子。后来还有像陈序煌，你可能不记得了，现在也在长春亚泰效力。目前长春亚泰在中甲，我们俱乐部启用了大量青训球员。

我们刚才提到了范厚泰，还有长春本地人、在长春亚泰担任主力的景泊羲。俱乐部启用了非常多的年轻球员。您对他们有哪些期待？

杜震宇：我希望他们能在这样的环境、这个阶段，获得怎样的发展，或者自己需要取得哪些进步。我想对他们说，不要先想着能得到什么，要先想着自己如何去付出。因为只有付出了，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最终，你要把这里当成你的归宿、你的家，通过你能力的体现让所有人认可你，这样你未来的机会才会更大。

抛开足球本身，从内心来讲，你真的要把这里的一切当成自己的家人去对待。如果你只想着去某个俱乐部挣钱，那是两种不同的感觉。将来你会发现，在这里有一种不同的快乐，能真正给你内心一种支柱，真的有家的感觉，让你心里有底气。这对球员个人是有很大帮助的。在你年轻时效力过的地方，你应该对它有一定的归属感，因为它在你的年轻时期给予了你很多，在这里你也学到了一些东西，对吧？

二道足球：其实像长春亚泰，去年当然不是一个很好的赛季，但也有一些年轻球员走到了更大的平台上，这算是我们逐渐开花结果了。比如贺一然、玄智健，他们走到了更大的平台上。杜哥现在怎么看他们？或者说，他们来到了更高层次的平台，您对他们有没有什么期待？

杜震宇：其实谈不上期待，我想告诉他们要珍惜。因为不是每个球员都有这么好的运气，能在俱乐部特定的时期，遇到特定的变化。你们是这种特定变化中的产物。既然有机会出去，到了更大、更高的平台，就要珍惜所拥有的一切，不要挥霍。挥霍一年，很快你就完蛋了。要珍惜，保持好身体状态非常重要。

二道足球：非常幸运，贺一然和玄智健在各自的俱乐部看起来都很努力，已经获得了一定的位置，得到了很多机会。

北坡看球：上一轮足协杯，玄智健刚刚取得了进球。

二道足球：采访也快接近尾声了，和杜哥的对话即将结束。今年正值亚泰30周年。俱乐部历经了许多，我看到今年俱乐部制作了一个30周年特别视频，采访了以前的球员。采访到李洪政时，他说：“我和我的队友魏东，一起祝长春亚泰30周年快乐。”

所以想问杜哥，如果用一句话回顾这30年峥嵘岁月，您有什么想表达的？

杜震宇：嗯，我想说的还是——感恩这里的一切。也很感动长春球迷给予我个人的支持。对我来说，永远都在想着如何回馈这座城市，回馈热爱这支球队的球迷和支持者。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其实我很想说“痛并快乐着”。

不过可能了解的人会明白我为什么这样说，不了解的人也许会问：“哎？为什么你会说这样的话？”其实有很多过去的事情，不想再提了，但毕竟亚泰给予了我太多，长春这座城市给予了我太多。所以我说的“痛”，指的是后来经历的一些东西，但你的快乐永远多于痛苦。在这里——你刚才提到30年——我一直都很快乐，快乐于这里给予我的一切，因为我所有的成就，都是这座城市赋予我的。

二道足球：杜哥有一句非常经典的采访，当时还在泰达的时候，赛后瞬采时说：“没有亚泰，我拥有世界，没有任何意义。”我们普通球迷只想问杜哥一个问题，如果觉得不好回答也可以不回答，我们还有机会看到您重新回到俱乐部，担任一些重要职位，带领俱乐部重新走向它应有的位置吗？

杜震宇：其实我时刻准备着。

不瞒大家说，我一直很向往，也一直在准备。包括为什么我到现在还没有离开长春，说心里话，我其实一直在准备。就像刚才你提到我代表天津回来时说的那句话——到现在依然是那句话。所以我觉得，离开这里去获得什么，对我来说意义都不大。只有在这里，对我的人生来说，我才觉得有拼搏的动力。

因为这里是哪里？这里是长春，这里是长春亚泰。就这么简单，不需要多说别的。

北坡看球：所以这对我们来说，也是很多长春球迷长久以来的期待。大家都希望早日看到这一天到来，希望早日重新看到杜震宇在俱乐部继续为长春足球发光发热。

二道足球：好的，这就是今天我们和杜震宇指导的对话。拥有多重身份的杜震宇指导，今天我们非常荣幸能与他进行如此深入的交流。杜哥表达的很多内容，其实都围绕着感恩、快乐，以及他个人的一些理解。

北坡看球：杜哥是一个毫无保留、非常纯粹的人。

二道足球：一个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感谢杜哥接受我们的采访。

结语

从球员时期标志性的弧线传射，到深耕基层青训、扎根地方足球赛事，杜震宇始终与长春、与亚泰深度绑定。他见证了中国足球二十余年的起伏，也以从业者身份冷静剖析国内外足球差距，坚持以本土青训为根基，依托城市群众足球培育足球土壤。对于亚泰、对于长春，他始终怀揣感恩与归属感，也始终等待着为家乡足球再出发的机会。

（吉林绿茵ECHO记者 单中泽@二道足球团队专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