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球译站|纽约客:因凡蒂诺的世界杯

体育资讯 2026-06-10 762 0

本文转载并翻译自New Yorker,原文发布于当地时间6月1日,作者Sam Knight。

导语:因凡蒂诺正在按照他的个人意愿重塑世界杯,甚至重塑足球,这项运动能承受住他的对权力的想象吗?

在英语里,世界杯叫作World Cup,但我更偏爱它在其他欧洲语言里那些激荡人心的叫法——Mundial、Mondiali、Weltmeisterschaft,这些名称更贴切地诠释世界杯,它绝非一项简单的体育赛事,其中还承载着万千深意的宇宙。

我最早的世界杯记忆在六岁,一个孩子愤怒而失落: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迭戈·马拉多纳那记卑劣的“上帝之手”将英格兰淘汰出局。

二十年后,我在伦敦东区一间酒吧观看了意大利和法国的对决,宛如一出恢弘歌剧。齐达内,被马特拉齐出言激怒,一头撞向对方。齐达内被罚离场,法国队遗憾落败。那是伦敦的一个夏夜,街边干枯草坪的气息混杂汽车尾气,久久不散。我靠在吧台,身旁是对足球毫无兴致的女友,我深爱着她。时至今日,我仍能清晰感知内心两股拉扯的情绪:一边沉浸于齐达内那一头里的震撼与荒诞,一边挂念着她人,两条心绪朝着无法弥合的方向蔓延。(我们不久后分了手,如今她成了我的妻子。)

世界杯向来是错综复杂的盛会。本届美加墨世界杯也是如此,赛事首次由三国联合承办,参赛队伍从往届的32支扩容至48支,总赛事场次达到104场。赛程更长、办赛地域气候跨度更大、创收也将创下新高。

比赛会很精彩,但也可能会出岔子,无论好坏,绝大多数美国人终究难以真正共情世界杯。纵然数百万民众会惊叹这项赛事的全球性——6月27日晚间,民主刚果将在亚特兰大迎战乌兹别克斯坦。它也很难像1982年意大利夺冠那样,将足球镌刻进美国人的时间脉络与集体记忆之中。

1982年的夏天,如今执掌世界足坛、手握世界杯的国际足联主席詹尼-因凡蒂诺年仅十二岁,居住在布里格,瑞士阿尔卑斯的山区小镇。因凡蒂诺的父母是意大利移民:父亲供职于穿越欧洲的夜间列车,母亲则在火车站经营一间报亭。在因凡蒂诺的童年时代,瑞士的意大利工薪移民饱受歧视,而蓝衣军团在世界杯上的胜利,扭转了这一处境。因凡蒂诺在2021年的一场演讲中说道:“1982年世界杯是疯狂的,它让足球成为了我生命和身体的一部分。”

因凡蒂诺这一代瑞士裔意大利人,都习惯将那个夏天的狂欢氛围形容成一场自我救赎与精神释放。布里格距离意大利边境仅有数英里。因凡蒂诺说自己的性格融合了意大利人的创意与瑞士人的严谨,一场比赛结束后,他跟着全家跨境前往意大利多莫多索拉镇庆祝,当地无处售卖意大利国旗,母亲便买来红、白、绿三色布料,亲手缝制出国旗。

布里格坐落于上瓦莱州,这片土地地貌贫瘠、民风保守,当地居民使用瓦利斯德语,一种多数瑞士人都听不懂的阿尔卑斯方言。沿山谷前行六英里便是菲斯普,这里是因凡蒂诺的前任、国际足联前主席布拉特的故乡。在因凡蒂诺上台之前,布拉特是足坛史上最声名狼藉的管理者。

布拉特早年从事公关工作,还当过婚礼司仪,后来成为国际足坛商业赞助与赛事转播版权合作的开拓者。1975年,布拉特入职国际足联,一干便是四十年。在他的掌权时期,国际足联权钱双收,腐败也深入骨髓。国际足联由211个成员国足协及代表组成,几十年间,官员收受体育营销公司贿赂,以优惠价格出售重磅赛事转播权。布拉特任期末的一场发布会上,一名恶作剧者冲进现场,朝他抛洒大把钞票。

布拉特手握大权,却从不会站到聚光灯中央。在《世界杯狂热》这本著作中,作者西蒙-库珀将他比作瑞士高端酒店大堂主管:熟悉每位客人的癖好,手里有钱帮客人结清各类账单。常年报道国际足联的瑞士记者、纪录片制作人帕特里克·奥伯利告诉我:“布拉特的过人之处在于清楚地知道谁在行贿,谁在受贿。”2016年因凡蒂诺接任主席后,他的一系列举措让布拉特的贪腐都显得很小儿科。

因凡蒂诺将国际足联彻底打上个人烙印,且收效惊人。他拥有420万粉丝的个人社媒账号(评论区严格受限),并让其成为国际足联对外发声的首要渠道。他让自己从国际足联主席成为了一位杰出的政客(特朗普叫他“足球之王”),同时大幅拉升国际足联营收与全球覆盖面。

今夏,因凡蒂诺将无处不在。卡塔尔世界杯期间,有消息称赛事官方转播导播接到指令:每场比赛的转播画面里,必须拍到一次看台上的因凡蒂诺,但不能捕捉他低头看手机的镜头。本届世界杯跨国办赛,因凡蒂诺无法亲临每座赛场,但他会在每个地方留下痕迹。一名前国际足联高层官员告诉我:“可以肯定地说,本届世界杯所有重大决策,均有詹尼的直接参与。”

因凡蒂诺任内已承办两届男足世界杯,而2026年这一届是首个在其任内敲定主办权、落地落地筹备的世界杯,从头到尾依照他的构想打造,他早已对外宣称这是史上最伟大的一届世界杯。因凡蒂诺的宣传攻势如同3D打印机般永不停歇。他喜欢数字11——一支足球队的场上人数。在他巧舌如簧的嘴巴里,什么事情都可以是现象级的,他喜欢将国际足联称作“全人类快乐供给处”。

因凡蒂诺大权在手,却总莫名局促不安。这位前官员称:“他不信任旁人,圈子极小。”瑞士记者奥伯利曾四次专访他(因凡蒂诺拒绝接受我的采访):“每一次见面,我都能感受到他的惴惴不安,那种感觉很怪异,仿佛他正坐在考场里”2023年,因凡蒂诺在无竞争对手的情况下连任,他召开了一场罕见的新闻发布会,开场就斥责在场记者:“我不理解你们部分人为何这么刻薄,为什么?为什么?我实在无法理解。”

国际足联的现代史始于十一年前的一个清晨:瑞士警方突袭苏黎世一家始十九世纪建筑——鲍尔湖景酒店,抓捕前来参加年度代表大会的足联代表。2015年5月27日的这场抓捕行动,是美国司法部与联邦调查局数年深挖调查的结果。最终超过四十名国际足联高管及合作方被提起多项欺诈指控,27人认罪伏法。代表们被带出客房的同时,调查人员也抵达了国际足联的全球总部,该总部有六层地下楼层,建在苏黎世城郊的山坡上。根据瑞士官方搜查令,警方从清晨7点50分至晚间9点30分封锁整栋建筑,运走数百箱申办文件、世界杯合作合同与U盘。

六天之后,布拉特宣布辞去主席一职。多年来,公认的布拉特接班人是米歇尔-普拉蒂尼,前法国国家队队长、欧足联主席。布拉特深谙政治,普拉蒂尼则直率务实,是个真正的足球人,上世纪八十年代曾连续三年斩获欧洲金球奖。前文提到的前官员回忆:“当时一切准备就绪,普拉蒂尼注定接任国际足联主席。”

一张发票颠覆了一切。突袭行动四个月后的9月25日下午,瑞士经济犯罪调查局局长奥利维耶-托尔曼重返国际足联总部,就一笔200万瑞士法郎(约合200万美元)的款项问询布拉特与普拉蒂尼。这笔钱款名义上是九十年代末普拉蒂尼为布拉特提供咨询的酬劳,支付节点又恰好卡在2011年布拉特连任前夕,疑点重重,但相较于联邦调查局查获的行贿洗钱案件,这笔款项起初不被认为违法。但瑞士检方持相反看法,足坛两大顶级管理者被带到不同的房间。据一名前职员回忆,布拉特被带走时,托尔曼问前台接待:“有除颤仪吗?布拉特先生恐怕需要。”

这场刑事调查终结了布拉特与普拉蒂尼的足坛生涯(二人被控伪造与欺诈,后后来被宣判无罪),也打乱了国际足联的权力更替。彼时四十五岁、曾任欧足联法务主管、时任欧足联秘书长因凡蒂诺,多年来一直在普拉蒂尼麾下任职。普拉蒂尼有明星气质,因凡蒂诺则是一位精力充沛、语言天赋出众的务实型管理者。一位前国际足联高管告诉我:“这有点像《两只老鼠打天下》(90年代一部关于两只基因改造老鼠的卡通片)”“普拉蒂尼负责活跃气氛的,因凡蒂诺才是谋划一切的智囊。”

2007年欧冠决赛,布拉特、普拉蒂尼和因凡蒂诺(从左到右)。

球迷认识因凡蒂诺,大多源于他主持欧冠等欧足联赛事抽签:老球星从玻璃球缸里摸出小球,拆开后敲定对阵,因凡蒂诺在一旁插科打诨,随口便能报出过往赛事的教授数据。一名他在欧足联的前同事评价:“他能力极强又非常努力,他熟知所有的规则和规定。”

欧足联推选因凡蒂诺作为主席候选人时,不少业内人士觉得他只是普拉蒂尼复出前的过渡人选。但“他的竞选计划完美无缺”,资深法国足球记者菲利普-奥克莱尔回忆道:“他走遍全球,拜访每一个人。”靠着欧足联资金,因凡蒂诺环游世界,从蒙特塞拉特到巴布亚新几内亚,挨个游说讨好各国足协官员。奥克莱尔称:“他像一辆不可阻挡的战车,出乎所有人意料。”

因凡蒂诺的主要竞争对手是时任亚足联主席、巴林亲王萨尔曼-本-易卜拉欣-阿勒哈利法,他也是国际足联内部的商业谈判高手。苏黎世大选当日,因凡蒂诺发发表了一场简洁有力的13分钟演讲。他用英语开场,随即无缝切换意大利语、德语、法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他直面此前的丑闻,点明改革必要性:“过去数月,我们反复谈及腐败、法庭、律师,还有警察。”但他的核心主张非常大胆:他要给会员国带来财富,国际足联分给各国足协的发展经费将直接翻倍,总额达12亿美元。

“国际足联的钱不属于主席,属于你们。”话音落下,全场掌声雷动。一名现场观礼的前国际足联员工当即明白大选已定:“没必要继续投票了,他许诺给所有人更多钞票。”

倘若总结因凡蒂诺的行事信条,便是“多多益善”。国际足联成立的前73年,只主办两项赛事:男足世界杯与奥运会足球项目。如今他们旗下坐拥二十项赛事,涵盖沙滩足球世界杯、电竞e系列赛事。在因凡蒂诺看来,国际足联的扩张不仅关乎商业利益,也具有某种道义上的正当性。他谈论足球,就像别人谈论水资源和全球经济收入一样。

“你一拿到球,就会露出笑容,”他在去年迈阿密举行的美国商业论坛上说,“这是一个神奇的物件,能让所有人快乐。”2022年,在人权组织欧洲委员会的一次会议上,因凡蒂诺提出,更频繁地举办世界杯或许能防止非洲难民在地中海溺亡。

因凡蒂诺在2016年当选国际足联主席

这套策略对国际足联的影响巨大。因凡蒂诺上任后,国际足联以四年为周期核算的总收入已经翻番。到2030年下个周期结束,国际足联预计手握140亿美元可支配资金,其中27亿美元将依托“国际足联前行计划”返还给各国足协用于本土足球建设。布拉特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便倡导“足球发展”,将门票、赞助、转播所得收益转化为全球球场建设、装备采购与青训项目资金。

但不少质疑者指出,在因凡蒂诺任内翻八倍的扶持经费,实际上只是一种帮助他施以恩惠拉拢成员国,巩固自身控制力的工具。拥有2.13亿人口、约四分之一民众身处贫困、五次拿下世界杯冠军的巴西,2023至2025年间仅从该项目拿到635万美元;总人口3.4万、足球世界排名垫底的富有小国圣马力诺,拿到的资金反倒比巴西多出9.4万美元。

主席手掌控财政大权,葡萄牙治理研究学者米格尔-马杜罗告诉我:“巨额资金集中于顶层,催生两个根本性问题。其一,掌权者能靠经费牢牢拿捏给自己投票的足协,没有谁会出来掀桌子;其二,国际足联同时肩负着监管足球和从足球商业化中获利的双重职责,而这两者之间存在一种制度性的利益冲突。

2016年5月,马杜罗被任命为 FIFA 治理与审查委员会主席,负责监督组织内部选举及高层任命。在 FIFA 腐败危机之后,他与前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纳维·皮莱等知名人士一道,被引入国际足联推动改革、重塑形象。然而一年后,马杜罗、皮莱以及纽约大学法学教授约瑟夫·魏勒相继离开委员会。此前,他们拒绝批准时任俄罗斯副总理维塔利·穆特科进入 FIFA 理事会,理由是其仍担任政府公职人员。

马杜罗表示:“当我们开始推动一些可能危及因凡蒂诺权力体系的决定时,他必须在坚持改革和维护权力之间作出选择。而他根本没有犹豫。”

曾供职国际足联的人把这里形容成一处让人沉沦的名利场。在国际足联任职十三年的马克-戈达德问我:“你在一家大型投资银行工作,全世界只有一家银行吗?“但全世界只有一个国际足联,从过去现在到未来,都会只有一个国际足联。”

那位足联前高管曾亲眼见证新入职员工的心态转变:“入职六至十二个月,人的性格会发生巨变。”“你会发现有些人突然觉得自己有了特权,为鸡毛蒜皮大动干戈,比如:‘为什么这个人有门票?’‘为什么这个人坐在这里?’‘这个人怎么拿到这块手表的?’”

国际足联自称非营利组织,但工作人员和代表们都都生活优渥。国际足联理事会成员和许多委员会主席每年只需出席寥寥数次会议,便能拿到数十万美金底薪,外加差旅与补贴。因凡蒂诺上任后,足联下设委员会从7个暴涨至35个。这位高管说:“没人提倡简朴谦逊,你回去充满异域风情的地方参加活动,坐商务舱出行,住在科帕卡巴纳海滩的五星酒店。”马杜罗补充:“身处其中你很容易被同化,你根本不需要把你的工作当回事。”

历任国际足联主席都带着所处时代的烙印。世界杯创立者雷米特出身杂货店主家庭,成长于世纪之交的巴黎,笃信足球能够化解国家间的仇恨。《世界杯狂热》记载,41岁时,雷米特自愿参与一战,历经四年炮火洗礼,三度斩获法国十字军功章。服役期间,在冻得双手发抖时,他仍在写信筹划日后国际足球赛事。

布拉特与其前任、巴西商人若昂-阿维兰热,是二十世纪商业与市场的先行者,是全球化浪潮的弄潮儿;因凡蒂诺则诞生于后自由主义时代,平庸无趣却心思难测。他在欧足联的前共事者直言:“他在足球运动上的目标就是扩张国际足联的影响力与他的个人权力,他的逻辑就是:但凡有利于我、有利于国际足联,便等同于有益于足球,这道理很简单。”今年年初,国际足联官方社媒为因凡蒂诺入职十周年建立了“INFANTIN10”的话题,还发布三十分钟致敬纪录片,其中超五分钟内容是足坛各界名流发来的祝贺视频。

因凡蒂诺身上带着浓厚欧洲烙印,却时常抨击作为足球中心的欧罗巴大陆(上届世界杯超七成球员效力欧洲联赛)。大选演讲里他呼吁:“欧洲必须做的更多”,他呼吁欧洲大陆与其他大洲共享足球上的财富。欧洲各界对他颇有微词,只因在他口中,欧洲引以为傲的理念,所有的民主、人权、发质问题都已成了古旧掉色的旧时代产物。2018俄罗斯世界杯开幕半年前,他在莫斯科的一场新闻发布会上表态:“在我们这边,人们总爱用抹黑的方式,全盘否定俄罗斯和阿拉伯世界的一切。”

国际足联章程要求机构“在政治与宗教议题上保持中立”,但中立从不等于置身事外。1934意大利世界杯,雷米特在罗马赛场与贝尼托-墨索里尼并肩静坐观赛,雷米特事后形容墨索里尼“观赛时全程凝神专注、不受外物干扰。”1978年,国际足联许可阿根廷军政府承办世界杯,勇敢的球场工作人员悄悄把球门立柱底座涂黑,借此悼念遇难者。

一方面,国际足联会选择自己的商业社交圈子,他们必须和拥有财富权力的高位者搞好关系,才有能力承办世界级赛事。一名前国际足联委员会成员表示:“你必须要讨好、拍马屁,就像可口可乐、西门子、奔驰等跨国企业的工作逻辑一样”2024年,沙特国有石油巨头沙特阿美成为国际足联官方赞助商。

另一方面,因凡蒂诺对权力的迷恋早已超出正常商务往来范畴。2021年他携家人旅居卡塔尔,第二年世界杯前夕,面对外界针对卡塔尔劳工与人权现状的批评,他发表著名的“Today I Feel”演讲,在演说中他说感觉自己同时是卡塔尔人、阿拉伯人、非洲人、同性恋者、残障人士与移民工人。这段发言沦为全网笑柄,但也只是长篇演说的片段,演讲中他质疑西方价值观的优越性,坚称足球的纯粹美好不会受其所处国家环境的影响。

因凡蒂诺特别喜欢提醒世界,国际足联成员数量比联合国还多。今年早些时候,特朗普旗下和平基金会在华盛顿揭牌,国际足联与之达成合作。发布会上因凡蒂诺播放一段疑似AI生成的视频,讲述了一个7500万美元“足球生态圈”。他宣称该项目将在加沙重建“人民、温情、希望与信任。阿根廷总统哈维尔-米莱现场哼唱猫王名曲,因凡蒂诺跟着纵情摇摆。今年3月,他远赴土耳其南部马尔丹体育中心观战伊朗男足友谊赛,并坚持他们要参加今年的世界杯:“凝聚全人类是我的职责,也是国际足联的使命。”

这套政治式的行为逻辑下,“选择”仿佛不再存在。去年,他将在巴拉圭举行的国际足联大会推迟了三个小时,因为他在多哈与特朗普和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有约。多为欧足联代表愤而离场表示抗议,他们指责因凡蒂诺将自己的政治野心凌驾于足球之上。因凡蒂诺无法容忍这种异议,他对这种抗议不屑一顾,他不屑地把这种行为定义为对国际足联的“施压”。在美洲商业论坛上,他说每当自己读到有关特朗普的负面报道时,他都会感到惊讶:“他只是在兑现承诺,所以我认为我们都应该支持他,因为我觉得他干得相当不错,对吧?”

一个月后,在华盛顿特区举办的世界杯抽签仪式上,因凡蒂诺将国际足联首届和平奖章颁给特朗普,同时把日内瓦联合国总部外《思绪与祈愿》雕像的复刻微缩摆件交到后者手中。“这正是我们期待的领袖模样。”挪威足协主席莉斯·克拉韦内斯是选择公开批判因凡蒂诺的跨界政治操作。两个月后,她在演讲中说道:“身处华盛顿一间满是足协主席的屋子里,我感到一种沦为傀儡的痛苦。那种感觉就像皇帝没穿衣服,还把我们引向危险,我却无能为力。”

其余绝大多数代表,都接过象征美好的足球然后保持微笑。颁奖礼结束后,特朗普、因凡蒂诺与另外两个主办国元首——墨西哥总统克劳迪娅-辛鲍姆、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同台开启抽签。卡尼抽出了第一个球,他拧开球,露出了被分配到小组赛阶段的第一支球队。“哎呀!””他笑着说。“那是加拿大。”谢因鲍姆拿出下一个。“墨西哥万岁!”她欢呼道。至少特朗普有那种自然流露的神态,或者说是漫不经心的态度,让人觉得他知道这事儿有猫腻。“这太令人震惊了,”他面无表情地说。但因凡蒂诺不在意这一切。他有自己的国际足联讲台,就在主办国旁边。他像个门童一样指挥着政客们落座,你很容易把他错当成客人。最后,他拿出手机拍了张集体自拍。

因凡蒂诺在足坛布局里极具标志性的一步,是插手原本归各国与地区足协管辖的俱乐部赛事。改制前的世俱杯,不过是各大洲冠军间的商业性质友谊赛,常年落户中东或日本。2022年,因凡蒂诺大刀阔斧改革赛制:他要让世俱杯像世界杯一样,四年一届,参赛队伍从7支扩至32支,赛事总奖金池达10亿美元,全新奖杯由蒂芙尼打造。

不久前,我顺道参观了位于苏黎的国际足联博物馆,崭新的新版世俱杯奖杯正在展出。奖杯主体是镀金银质凹面圆盘,插入钥匙打开后,可以砍价一个酷似天体模型的东西,杯身几乎所有平面都用十三国文字激光镌刻铭文,因凡蒂诺最爱的标语“足球联结世界”以拉丁文标注:“PEDILUDUS CONIUNGIT MUNDUM”。杯身的其他地方还刻有1863年现代足球原始规则,其中明文禁止球鞋上镶嵌铁钉、橡胶硬片等凸起硬物。因凡蒂诺的名字被刻了两次,“赛事创办主席”与“构想者”,配文满是溢美之词:“俱乐部巅峰赛事,受国际足联主席詹尼-因凡蒂诺启发,2025年举办首届比赛,超越过往任何赛事。”

改制后的首届世俱杯去年夏天在美国开打,赛事观感参差不齐:德甲霸主拜仁慕尼黑10比0血洗奥克兰城;韩国蔚山现代一球不敌南非马梅洛迪日落的比赛只吸引到了三千名观众。赛事扩容催生了无聊的比赛,炎热的天气又影响了比赛质量。皇马、巴黎圣日耳曼等欧洲豪门球员赛季打完60场联赛,又要奔赴气温36摄氏度、湿热难耐的北美赛场。马科斯-略伦特赛后抱怨:“这难以忍受,我连脚趾甲都在发烫。”

开赛前夕,国际职业足球运动员联合会的欧洲成员发出一纸诉状,起诉国际足联,指控其在赛程安排上滥用主导地位,这迫使球员全年不间断参赛。现场球迷同样饱受高温、雷暴与浮动票价的折磨。国际足联选择让票价保持动态,切尔西对阵巴西弗鲁米嫩塞的半决赛前夕,门票单价从473美元骤跌至13美元。因凡蒂诺大言不惭地朗读将悲伤的铭文,宣称这是全球最成功的俱乐部赛事,最终冠军切尔西斩获超一亿美元赛事奖金。

世俱杯是今夏世界杯的预热彩排。2026世界杯赛事场次较往届增加六成。《运动医学》期刊3月刊发的研究表示:“史上没有任何一届大赛叠加如此极端的环境考验”,墨西哥城、瓜达拉哈拉赛场地处高海拔;美国西海岸面临臭氧污染与山林野火烟尘隐患;正午开球的场地高温极易诱发运动员中暑、中风。

据球员联合会与美国运动医学会测算,本届十六座承办球场中,过半场地赛事时段的气温将突破高强度运动安全红线,国际足联的应对措施是把安全温度标准调高。去年12月国际足联官宣:无论天气好坏,每场比赛都将强制设置两次补水暂停,外界揣测,这项规则意在给转播商、赞助商留出固定广告插播窗口,而非保障球员健康。

票价同样离谱。2022卡塔尔世界杯决赛最贵席位票价约1600美元,而今年大都会人寿体育场决赛同档位门票4月开售定价10990美元,一个月后价格直接暴涨三倍,逼近33000美元。国际足联还创历史地首度推出浮动票价与官方二手转售平台,他们将从中抽取30%的佣金,预计门票总营收可达25亿美元。前足联高层感慨:“过往的门票价格大多数的人都负担得起,但这次显然不同。”

四月初,我登陆足联二手票务网站,想看看他们到底搞了什么头绪。数月前迫于高价舆论压力,足联放出数千张面向死忠球迷、定价60美元的平价票。我们找到了其中的一张平价票,德克萨斯州阿灵顿AT&T体育场,6月17日英格兰对阵克罗地亚的比赛,原本60美元的顶层远端平价票被炒至2000美元;7月11日迈阿密四分之一决赛角旗区高位座位标价5000美元,往下一排,同区位席位报价飙升至35000美元。上周,纽约和新泽西的检察官传唤国际足联,要求其提供有关票务策略的信息。新泽西州总检察长詹妮弗·达文波特称这一过程“充满混乱、虚假稀缺和高得离谱的价格”。

“这是一届没有规则的世界杯。”“欧洲球迷联盟”负责人罗南-埃万对美加墨很失望。我问他最担心的问题是什么。“我担心的都是哪些平常根本不会担心的事情,”首先是入境政策:塞内加尔、海地、伊朗、科特迪瓦四支晋级球队所属国家公民赴美现行签证受限。“赛事的安保原则会是什么样??你能悬挂性少数群体旗帜、格陵兰旗帜吗?全是未知数。”

因凡蒂诺执政期间,国际足联的长期员工规模近乎翻倍,他们还为本届世界杯额外扩招了一千名工作人员,多数在迈阿密办公。埃万透露,查阅信息成了最大难点,签证、残障球迷票务、停车细则这些信息都无处可查,内部大大小小决策基本都需要因凡蒂诺亲自拍板。一名前理事会成员称:“他会自己决定一切。”这严重导致了工作的滞涩不透明。不少国际足联员工甚至要找埃万打听内部情况。埃万总结:“老板什么都要管,大部分时间却不在工作。”“员工们要么甩手不干,要么得揣测老板的心思。”我把这番话转发给一名跟随因凡蒂诺多年的前职员,他回复我:“决策=风险=恐惧。”

外界对足联的诸多非议,和因凡蒂诺的绝对权力形成鲜明反差。布拉特当年需要迁就各大洲足协掌门人才能稳固权位,因凡蒂诺却无需顾虑任何阻力。那位欧足联前同事表示:“布拉特对大国足协心有忌惮,因凡蒂诺压根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各大足协早已被这个体系捆绑住了。”到2027年,当因凡蒂诺谋求下一个主席任期时,他不会有对手。

瑞士刑法教授马克·皮思曾牵头调查联合国石油换食品贪腐案,该案的涉案官员曾与萨达姆政权输送回扣。2010年代,皮斯被国际足联邀请加入改革小组,后来他因和布拉特的理念不符而选择离任。在巴塞尔办公室我见到了皮思教授,他告诉我:“改革国际足联如同改造梵蒂冈,他们根本就不想进行改革”

皮思指出,如今的国际足联看起来很美:独立道德委员会、顶级的人权规章制度、全球性的民主大会,该有的都有,可是“里面是空的,那只是一个空壳”。他对因凡蒂诺绕开国际足联成员国、甚至是所有足球从业者,直接和大国政府打交道的行为感到震惊。“坦白来讲,这个机构正在转向全新的运营模式。”

2010年俄、卡两国同步拿下世界杯主办权的评选深陷买票丑闻,事后国际足联修改章程杜绝同类黑幕。但2024年5月足联代表大会上,成员国代表放宽申办规则;同年12月,因凡蒂诺紧急召集211个成员国线上特别会议,单一议程敲定两届世界杯落户:2030世界杯跨三大洲,西班牙、葡萄牙、摩洛哥联合主办,三场比赛落户南美纪念世界杯百年诞辰;2034世界杯全权交由沙特承办。

“我们听到‘腐败’,最先想到的就是行贿受贿,还有装着现金的棕色信封。如今的腐败方式早已更新换代了,他们可以收买整个国际组织。”我之后回看了世界杯主办国选举的投票录像:因凡蒂诺站在视频墙面前,通过微软会议连线全球代表。他提议以全场鼓掌形式批准下两届主办国。“各位赞成的话,请鼓掌。”话音落下他抬手鼓掌,屏幕里的人拍手附和。

今年年初,我搭乘火车前往因凡蒂诺的故乡布里格。几个世纪以来,这座小镇一直是辛普朗山口的门户,是跨越阿尔卑斯山区通往威尼斯、米兰的富庶城邦的贸易要道。1790年8月一个阴雨天,华兹华斯从布里格出发,他写下诗句:喧嚣与安宁,幽暗与天光,同出一心,同具一貌。

我找到了当地球队的小型球场,场地覆满积雪,在冬天期间会一直关闭,这是瑞士第六级别联赛球队的主场。因凡蒂诺常说起当年选上布里格-格利斯俱乐部主席的妙招:他承诺,自己的母亲会免费为全队清洗球衣。2017年,身为国际足联主席的他,邀马拉多纳等一众传奇球星回乡参赛,瑞士媒体将这场比赛称为“詹尼的比赛”,这是一场他为自己举办的纪念赛。

“归根结底,问题在于机会成本。”因凡蒂诺的一位前同事在评价他对足球运动的影响时说,“当你拥有如此巨大的权力和财富时,人们看到的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本来可以做到什么,以及最终实际发生了什么之间的落差。”这位前同事感叹,国际足联这些年来几乎不受约束地扩张,而足球运动也越来越受到国家力量的介入和掌控。

“事情原本不必发展成这样。”

足球与金钱的关系从来都密不可分。世界杯的倡导者雷米特,在业余体育被普遍视为更高尚的年代,就是职业足球的坚定支持者。面对现代奥林匹克运动创始人顾拜旦男爵对于纯粹业余主义的坚持,他曾反问:“‘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完美无缺的事物吗?’”

因凡蒂诺把国际足联带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不断追求规模扩张、强调自上而下服从的时代。在这样的体系里,这项运动的最高管理者甚至比被他管理着的许多球员更加出名。他的地位无人能够撼动,却并不受人爱戴;他深爱着足球,却也在一点点侵蚀着自己所热爱的这项运动。

今夏世界杯将成为因凡蒂诺的集大成之作,也或许会成为他人生的败笔。法国记者奥克莱尔说:“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做得太过了。”今年于温哥华举办的国际足联大会上,因凡蒂诺邀请巴勒斯坦与以色列足协主席共同上台,希望展示在足球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可以和睦相处。但巴勒斯坦足协主席吉布里勒-拉朱布拒绝与对方握手,因凡蒂诺调整得很快,演讲里他又回到了最爱的论调:“倘若没人致力于团结,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我们必须如此,我们可以如此,团结起来我们便无往不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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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6

懂球译站|纽约客:因凡蒂诺的世界杯

本文转载并翻译自New Yorker,原文发布于当地时间6月1日,作者Sam Knight。 导语:因凡蒂诺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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