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球译站|瓜迪奥拉的曼城十年(一):佩普文化的缓慢胜利
本文翻译并转载自《每日邮报》,作者Jack Gaughan,原文发布时间为5月19日。
引言:多家权威媒体报道瓜迪奥拉将于本赛季结束后离开曼城,《每日邮报》的曼城跟队记者杰克-高恩将通过系列文章,深入剖析这位改变英格兰足球的人物。懂球译站栏目将全程为大家翻译连载。
以下是系列文章的第一篇。
一切开始于开场仅仅四分钟后的一个进球。在阿提哈德球场举行的一场英超比赛中,阿圭罗攻入一球,帮助球队以2-1战胜桑德兰。那是一个点球,正如事实所示。在2016年8月那一天,瓜迪奥拉完成了他在英格兰足球的首秀,一切都显得有些务实而功能化。
《邮报》的标题将这位身形瘦削、身穿白衬衫、打着黑色领带的新任曼城主帅称为“救世主”,但同时指出,他的球员们正艰难适应“新的佩普文化”。事实是,他们确实在一段时间内举步维艰。瓜迪奥拉在英格兰的第一个赛季最终以无缘任何奖杯收场。
然而,从那之后,痛苦就开始属于其他所有人。瓜迪奥拉最初只计划在曼城执教三年,但正如多家媒体所披露的那样,他将在执教曼城十年后离开,而这些数字本身就说明了一部分故事。
十年时间,接近600场比赛,超过1400粒进球,以及20座重要奖杯。瓜迪奥拉对曼城乃至整个英格兰足球的影响是深远的。像克洛普、温格、穆里尼奥、范加尔、波切蒂诺和孔蒂这样声名显赫的教练,在不同程度上都不得不屈从于他那种难以捉摸却极具统治力的风格影响。
当他45岁从拜仁慕尼黑来到这里时,我们原本期待什么?几年灵光闪现的辉煌?也许吧。
在此之前,他已在拜仁慕尼黑执教了三个赛季;再往前,他在巴塞罗那那段辉煌任期也只持续了比三年多一点。他曾被那段压力巨大的经历所消耗,并在纽约“相对匿名”的环境中休整了一年,以恢复状态。
在曼城,一切都不同。在曼彻斯特,瓜迪奥拉按照自己的形象塑造了整家足球俱乐部。他们所踢的足球、他们所宣扬的理念,甚至他们所穿的服装,都是如此。
更广泛地说,他从根本上改变了许多人,无论是在足球圈内还是圈外,对于英格兰足球比赛方式的看法。瓜迪奥拉直接影响了英格兰足球的文化、战术,甚至语言和术语体系。
伴随着一声巨响,门被猛地关上。门轴摇晃了一下,但依然完好无损。一群幕后工作人员被锁在外面,只能在走廊里等待。瓜迪奥拉在另一边大发雷霆,他的声音传得很远。这就是最原始、未加修饰的瓜迪奥拉。
那时曼城正在纽卡斯尔踢比赛。时间已经是2019年1月29日晚上10点多,瓜迪奥拉感觉,他在八个月前刚刚赢得的那座英超冠军,如今的卫冕之路已经开始动摇,岌岌可危。一场1-2的失利,已经是他们最近九场联赛中的第四场败仗,这位曼城主帅认为,有必要采取最直接、甚至最粗暴的方式进行干预。
这就是瓜迪奥拉的本质。他没有固定的一张面孔或一种情绪,而是一套不可动摇的指导原则,在任何时刻塑造他的感受、观点和行为。他可以在明与暗之间切换,也可以在烈火与寒冰之间转换,而他天才的点之一,就是本能地在恰当的时刻准确定义局面。在圣詹姆斯公园球场的米尔本看台下,他几乎是在毫不思考的情况下按下了核按钮。
一种炽烈的愤怒在那个狭小的更衣室里蔓延开来,瓜迪奥拉指责他的球队犯下了他在足球世界中最厌恶的一切问题。
过于被动,缺乏斗志,没有团结一致,没有求胜欲望。他愤怒地咆哮,认为球队在阿圭罗开场第一分钟取得进球后就松懈了。但这场持续约三十分钟、在场没有任何人会忘记的怒火释放,其实很早之前便开始积累。
在对狼队和哈德斯菲尔德那两场乏善可陈的胜利之后,瓜迪奥拉早已怒火中烧,而与此同时,他的“伟大宿敌”利物浦则状态火热、势如破竹。
克洛普的球队在最近12场比赛中赢下了除一场之外的所有比赛,那唯一的一场失利,是在阿提哈德球场的新年大战中遭遇的戏剧性失利。
曼城的前景在泰恩河畔突然变得一片迷茫。
如果利物浦在24小时后战胜莱斯特城,他们就可以领先7分,而这一切,失利、错失的机会,以及那种感觉:一场对伟大对手的经典胜利可能最终也会被冲淡意义,都像乌云一样压在瓜迪奥拉身上,在风暴席卷他的球队之时挥之不去。
这一次,他赌的是,这将成为球队需要的“警醒时刻”。如果不起作用,他认为也无妨;如果什么都不做,利物浦很快就会一骑绝尘。无论场上还是场下,时机都是一切。
一些助理教练仍然站在走廊里。瓜迪奥拉希望亲自与球员沟通,让他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身上,而这一幕也延续了他执教曼城第一个赛季的理念,那个赛季他们未能夺冠。当时他正在建立一种信念:一次成功远远不够,你必须渴望更多,走得更远、更久,不断追求卓越。
即便是那个打破纪录、以100分夺冠的赛季,也只是起点,而不是终点。在瓜迪奥拉看来,冠军必须被延续和证明;如果球员无法理解这一点,他们在他眼中就不具备长期留下来的资格。
这种强度,这种纯粹的情绪能量,正是瓜迪奥拉执教的核心所在,也正是他希望现代曼城、他的曼城所呈现的样子。
他清楚这种方式伴随着风险。在巴塞罗那时期,当他与皇家马德里主帅穆里尼奥的对抗不断升级时,这种压力几乎将他压垮。因此,他选择去美国休整一年,是有原因的。
但瓜迪奥拉别无选择,而在曼彻斯特,他终于摆脱了西班牙足球中那些复杂而充满毒性的政治环境,这种情绪被他转化为动力和燃料。俱乐部中有些人无法适应这一切,这种情况一直存在。在瓜迪奥拉看来,他们只是“附带代价”,是不幸但自然、属于过程的一部分。
在他自己的认知中,他始终只有一个方向:向前。而在2018年的美国季前巡回赛中,瓜迪奥拉度假归来时展现出的能量,比任何人见过的都更为强烈。他也清楚,在英超时代,只有弗格森爵士,以及穆里尼奥在切尔西时,曾经做到过卫冕联赛冠军。
回到纽卡斯尔,在工作人员紧张地听着那扇门另一边发生的一切时,有人沮丧地说:“结束了。”这里的“结束”,指的是冠军争夺战。
瓜迪奥拉的训话持续了很久,以至于他甚至没来得及和纽卡斯尔主帅贝尼特斯告别。原本计划是和曼城助理教练博雷尔一起进入贝尼特斯的办公室,喝一杯红酒,但当曼城更衣室的门打开、热气喷涌而出时,对方主帅已经离开球场了。
尽管那个痛苦之夜带来了巨大的消耗,第二天晚上,瓜迪奥拉仍然前往曼彻斯特的宫殿剧院观看演出。当时利物浦正在安菲尔德对阵莱斯特城,那是一场家庭活动,他们观看的是音乐剧《泽西男孩》。瓜迪奥拉一直拒绝住在奥尔德利埃奇、普雷斯特伯里和黑尔这些隐秘的、足坛人士偏爱的富人区,而是选择在市中心生活了整整十年,成为一个真正属于曼彻斯特的人。
在宫殿剧院的座位上,当马奎尔的进球帮助莱斯特扳平比分、使得积分差距最终只扩大到五分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愤怒短暂被释然取代,但在曼城球员之中,那场训话的信息已经被消化、记住并理解。
球员们表示,瓜迪奥拉的怒火可以持续数周,那种激烈程度无人能及。他在输球之后会“暴走”数小时,甚至数天之久。但他对球员说的话,他与球员的互动方式,有时甚至是刻意的不互动,往往会带来一段持续性的良好战绩。简而言之,这一切确实有效。足球界常常谈论瓜迪奥拉战术上的天才,但这里所体现的,是他人格力量的影响。
多年来,很多人私下承认,在曼城工作的动力,很大程度上来自一种简单的恐惧,害怕让瓜迪奥拉失望。球员们在2019年就有这样的感受:在不敌纽卡斯尔后的第五天,他们在主场迎战阿森纳,并最终获胜,阿圭罗上演帽子戏法,帮助球队以3-1取胜。
而这,就是起跑的发令枪。它开启了赛季下半程的一段征程:曼城在接下来的14场联赛中全部取胜,仅丢4球、打进32球,以1分优势力压利物浦,赢得了一场英超历史上最激烈、最高质量、最引人入胜的冠军争夺战之一。
瓜迪奥拉至今仍将那座冠军视为自己最伟大的成就之一,而这一切的部分起点,正是那个在英格兰东北部寒冷夜晚、由四堵砖墙围成的更衣室里,持续了半小时的怒火与风暴。
在世界各地的餐桌上,无论是在美国、亚洲、中东还是欧洲,这位曼城的“庄园主”都会坐下来告诉他的团队,如果在打造一支成功球队的过程中无法感受到快乐,那么这一切就没有任何意义。
足球从根本上来说是一门以结果为导向的行业,胜负才是最重要的。但如果有人真的能够颠覆这一点的“常识”,那个人就是瓜迪奥拉,一个热爱过程本身的人。
真正了解他的人说,瓜迪奥拉很少会被突如其来的情况打个措手不及。如果在他身边有人提出一个想法,他会立刻进入一种全情投入的工作模式,而这种状态也正是全世界每周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他最具激情的样子。他在想象新的战术方案,并与提出这些想法的教练激烈讨论其合理性时,是最投入的时刻。
一位消息人士说:“你只要看他工作,就能感受到这个环境的高要求。他会直接把你叫过去,给你解释,但更重要的是,他已经营造出一种氛围,让在这里踢球本身就是一种挑战。信息非常明确:‘听着,这就是标准。’”
并不是每天都像在纽卡斯尔的那一晚那样。事实上,那样的日子非常少见。对他日常执教方式更重要的,是一种长期积累起来的气场。瓜迪奥拉身材并不高大,但仅凭他的眼神,就足以让许多成年人感到压力,进而崩溃。
那些曾在他手下工作的人谈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以及不断逼近的高标准期待。他从不会为了结果或任务去追问工作人员,但一种无声的要求始终存在。在某种意义上,他就像现代版的弗格森爵士,那位曾极度渴望将瓜迪奥拉带到曼联并作为自己接班人的传奇主帅。
有人说:“瓜迪奥拉太令人震撼了。你以为你已经很了解他了,但他比你想象的还要出色。他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让你发自内心地想要取悦他。”
所谓的恐惧如果确实存在,其实就是害怕让他失望。从这个角度来说,每一天、每一堂训练课,都是一场必须赢下的战斗。
现任卡迪夫城主帅、曾在曼城工作的巴里-墨菲说:“他太令人震撼了。你以为你已经很了解他了,但他其实比你想象的还要出色。他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让你发自内心地想要取悦他。我从我自己的孩子身上也能看到这种感觉,就像你在向父母寻求关注一样,就像那种状态。”
他继续说道:“每天走进训练场,你都会努力去给他想要的东西。他有一种非常特别的个人魅力,会让你感觉自己很重要,从而也更想参与到他所做的事情中去。他可能只是让你做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如果你做好了,他说一句‘完美’,你离开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的人生都完整了。但也有那么几天我记得,我在和他们一起训练时,我给出的传球质量并不理想。当事情不够完美时,他会给你一个眼神。他什么都不会说,只是一个眼神。但那个眼神会一直留在你心里,直到你把事情纠正好为止。”
在瓜迪奥拉执教曼城的环境中工作,大致就是这样的体验。这位主教练的性格、他的高标准期待以及对极致完美的追求,渗透进了这家俱乐部的每一个部门。
有趣的是,这里原本并不打算变成这样的局面。在本世纪初期曼奇尼执教后期那段充满毒性的18个月之后,曼城高层决定,主教练绝不能再成为俱乐部中最有权力的人,这样的风险太大。
他们认为,一旦关系恶化,就像曼奇尼时期那样,整座“宫殿”崩塌的风险实在过高。但现实是,要么接受瓜迪奥拉的条件,要么就不要聘请他。因此,曼城暂时搁置了原本的组织结构与管理理念,只为迎来这位现代足坛最伟大的教练之一,而他们或许也可以用六座英超冠军和三冠王等成就,来证明这一决定是合理的。
有时候,这种环境也会让人会心一笑。比如连续八年里,看着曼城球员和工作人员,包括资深助教布赖恩-基德,在比赛日从大巴上走下来,身穿Dsquared2品牌的前卫时尚服饰,而瓜迪奥拉本人还被该品牌在社交网站列为“好友”,这足以让人明白他的影响力已经深入到何种程度。
瓜迪奥拉是一个极度执着且内省的人。例如在2021年11月,当球队在欧冠赛场上4-1击败布鲁日之后,他曾沮丧地对球员说:“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句话一度引发混乱,球员之间甚至开始讨论他的未来,而这种传闻几乎每个赛季都会出现。
同时,也存在一些“牺牲者”。例如在2021年,他与阿提哈德球场草坪维护团队之间的矛盾逐渐激化。在一次严厉批评中,他表示球队主场草皮的质量远不如酋长球场、老特拉福德等其他球场。
而训练基地曼城足球学院的草皮,由另一支团队负责维护,却一直保持更好的状态,这件事让瓜迪奥拉耿耿于怀。
随后他召开了多次会议,又召开了更多会议。工作人员甚至开玩笑说,也许阿什顿新路北侧的阳光落得不一样。但瓜迪奥拉并没有觉得这好笑。
最终,负责草皮的园艺主管李-杰克逊在2024年离开俱乐部,结束了自己长达33年的任职生涯,随后加盟谢周三。
在训练基地那片洁净如新的草皮上,有两点值得注意:其一,是瓜迪奥拉对新理念的接受;其二,是他始终强调必须把一切保持紧密和内部化。当涉及保护自己战术体系的秘密时,瓜迪奥拉的保密手段几乎可以和情报机构一较高下。
他刚来到曼城时,球队并不进行定位球训练。瓜迪奥拉的助教阿尔特塔曾游说从布伦特福德引进定位球专家尼古拉斯-约维尔,但瓜迪奥拉始终不太喜欢这位法国人,后来约维尔转投阿森纳辅佐阿尔特塔时,他也并未因此感到困扰。有意思的是,在比森斯接手定位球训练之后,曼城的定位球效率反而显著提升。
在瓜迪奥拉的体系下,定位球教练的职责更多并不是设计进攻得分套路,而是确保在进攻定位球时的防守结构。瓜迪奥拉极度害怕被反击,因此当曼城在2026年1月一次角球进攻中被曼联通过快速反击破门时,他非常愤怒。现任定位球教练詹姆斯-弗伦奇在事后成功避免与主帅直接接触。
在2016年瓜迪奥拉刚到任时,曼城完全没有安排角球训练。与此同时,瓜迪奥拉也曾对“预期进球”(xG)这一统计指标的兴起嗤之以鼻。然而如今,他已经聘用了11名分析师,而五年前这一数字只有4人。在共事多年的分析师普兰查特离开之后,佩普-林德斯与哈里-邓恩共同承担了大量分析工作。
这说明瓜迪奥拉是能够改变的,尽管有些技术手段仍然被他固执地认为是多余的。训练场上方有一面巨大而醒目的电视墙,用来拆解训练内容,并帮助视觉型学习者理解动作。但瓜迪奥拉很少使用它,有消息人士称,它真正被认真启用的次数屈指可数。有时它会在训练结束后的对抗赛中被打开,用作类似VAR的工具,而负责捡球和布置装备的工作人员则临时充当不够专业且偶尔引发争议的边裁。
瓜迪奥拉依然主要依赖多年来形成的一套原则来执教。例如,几乎没有任何外部人员被允许观看一线队训练。
即使是前球员,也必须提前预约才能观看训练,而且只会在特殊情况下获准。训练录像也被严格保管。
一位曾在青训体系工作的前教练表示:“没有人被允许观看一线队训练,这是我工作过的地方里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太不可思议了。他们非常害怕信息泄露。我只见过瓜迪奥拉一次,你根本没法接近球员,更别说让他们去青训组那里待20分钟了。”
多年来,曼城及其高层一直以平和的态度接受这一切。有些做法确实带来摩擦,但俱乐部始终认为,无论你为瓜迪奥拉提供什么,他都会以双倍的回报还给你。
例如,大约两年前,在球队场上场下都处于低迷时期,曼城中场球员福登在家中听到敲门声,开门后发现瓜迪奥拉没有提前通知就站在门外。两人随后拥抱,一同走进屋内,聊了一个小时,几乎没有谈足球,而是聊了生活中的各种话题。
这种出于本能却又很细腻的情绪感知能力,在瓜迪奥拉与俱乐部工作人员的相处上同样体现得很明显。瓜迪奥拉会给曼城女足团队的工作人员写鼓励便条,而在他的办公室里,挂着一份记录一线队所有员工生日的清单。俱乐部有一个惯例:员工在生日当天会带蛋糕来上班,然后俱乐部会为他们认真庆祝。生日祝福会在训练基地的屏幕上播放,有时还会赠送一瓶香槟。
至少有两名曼城工作人员因家庭原因获得了延长的带薪陪护假,这是瓜迪奥拉亲自提出的。他还主动说服俱乐部高层,在新冠疫情期间为所有员工全额发放薪资,而当时不少英超对手选择了使用政府的休假补贴计划。在另一件事上,瓜迪奥拉甚至与时任首席运营官奥马尔-贝拉达发生过冲突,而后者如今已成为曼联的首席执行官。
在一次紧张的会议中,瓜迪奥拉直接告诉贝拉达,他将从自己赢得英超冠军的奖金中拿出一万英镑,发给每一位员工。随后他明确要求贝拉达尽快处理其余奖金问题。在场参与会议的工作人员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贝拉达当时的解释是,他主要担心此类赠与可能带来的税务问题。
一位消息人士说:“事实是,瓜迪奥拉愿意为俱乐部里的任何人做任何事情。有些离开俱乐部的人都会说,他们永远感激他所做的一切。”
在英超执教10年之后,瓜迪奥拉留下的影响已经深入整个联赛,而且这种影响不仅体现在成绩上。他对足球的痴迷没有上限,因此偶尔也会越界。他在比赛结束后习惯性地拉住对方球员进行激动的交流,这种做法在同行和对手之间并非普遍受到欢迎。
但与此同时,他也很受欢迎,甚至比利物浦主帅克洛普或者穆里尼奥这样的“终极强势型主帅”更受欢迎。各级别联赛的教练都有过这样的经历:比赛结束两三天后,自己的手机会响起,一看是瓜迪奥拉打来的电话,这位情绪激动的曼城主帅想要讨论他们在比赛中使用的某个战术或阵型。
一位英冠球队的主帅透露说:“你根本没法不跟他聊。从一方面看,这有点太冒昧了。我们为什么要讨论自己的战术秘密?但从另一方面看,那可是瓜迪奥拉!所以你会觉得受宠若惊,因为他在意你的比赛,或者说他对你的做法感到印象深刻。然后你也可以反过来问他问题,而他会很坦诚地回答。所以最后可能是双方都在学习。”
那位主帅曾经去伦敦一家俱乐部面试工作,却发现瓜迪奥拉已经提前替他说了好话。有些意外的是,他最终并没有得到这份工作。但人们对瓜迪奥拉的印象依然存在:他至少偶尔能够跳出自己对俱乐部的专注,从更广阔的角度看待足球世界。
一位消息人士说:“人们对有一种敬意,他在英格兰足球中几乎具有一种‘神祇般’的地位。没有人会故意去惹他不高兴,每个人都希望得到他的认可。”
为了说明这一点,克洛普在本赛季早些时候瓜迪奥拉迎来执教1000场里程碑时,毫不犹豫地参与了天空体育制作的一段致敬视频。
当瓜迪奥拉看到温格、阿勒代斯、他的朋友托尼-普利斯,以及关系更好的朋友尼尔-沃诺克等人送上的祝福视频时,他甚至感动得眼眶湿润。就连78岁的霍奇森,也为了参与这次活动,专门学会了用手机录制视频。
他对英格兰有着真正的喜爱,甚至有一些人认为,执教英格兰队如今可能是他最终的命运所在。
这或许也是瓜迪奥拉不仅仅会被记为一位顶级教练的原因之一。虽然他也有一些不太体面的时刻,比如在足总杯失利后,他曾与维冈竞技主帅保罗-库克发生身体冲突;同时,他对布莱顿主帅法许尔策勒也并无多少好感,但总体而言,他在教练群体中建立的人际关系依然稳固可靠。他与媒体之间的关系也类似,既稳定又充满不可预测性。
一位记者说:“他让我感到非常紧张。”
另一位则表示:“他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你。他当然也会说很讽刺的话,但我从不觉得那是恶意的。其他一些教练则可能带有攻击性。”
瓜迪奥拉有时会在火车站主动走向记者打招呼,也会在一些社交场合与其他名人侃侃而谈,尤其是在高尔夫球场相关的活动中,展现出与公众想象完全不同的一面。
但在另一些时候,他也会判断失误,比如有一次他穿着牛仔裤出现在足球记者协会年度晚宴上。他后来把这个“失误”归咎于曼城工作人员,但事实上,他自己也并不太在意这类正式场合。
至少那些在一线工作的男女记者,手里拿着麦克风,不确定下一秒受访者会说出什么的人,大多认为瓜迪奥拉是“真实的”。但并不是所有教练都能被这样评价。
有人形容他是“一个充满偏执的足球天才”。
瓜迪奥拉有时会在采访结束后,对主持人提出的问题指指点点,表达不满,甚至在之后的电台或电视工作间隙再次回头“补充”几句抗议。
有一位知名主帅曾经习惯在周日早场比赛前后,与天空体育的制作团队一起观看比赛,但瓜迪奥拉不会在赛前或赛后停留。他把这一环节视为纯粹的工作,而这恰恰是他并不喜欢的部分。这种态度也延伸到了球员采访环节,曼城工作人员通常不希望球员在终场哨响后立即接受采访,因为那一刻往往正处于更衣室内部信息传递的关键节点。
媒体工作人员甚至曾不得不拦住瓜迪奥拉的亲信、球员事务主管马内尔-埃斯蒂亚特,因为他在示意采访时间过长时情绪激动地打手势干预。有一名球员在接受采访时,还因为身后镜头外的混乱场面分心,一度被打乱节奏。
埃斯蒂亚特曾被称为“水球界的梅西”,在1996年代表西班牙赢得奥运会金牌。他在俱乐部内外都被视为一个既有争议又至关重要的人物。他与瓜迪奥拉早在1991年就已相识,自瓜迪奥拉执教巴塞罗那以来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对这位主教练的工作方式影响极大。他与瓜迪奥拉对控制力的强烈需求密切相关,这种需求既体现在希望保持信息的相对封闭和保密,也体现在追求全局尽在掌控之中。
埃斯蒂亚特总是在比赛结束后出现在场边,并在媒体采访区域附近保持低调却极具存在感,他是瓜迪奥拉的眼睛和耳朵,也是他的情绪管理者。瓜迪奥拉也清楚,如果没有他,自己不会成为今天这样的教练。或许曼城方面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早在2016年就决定为他的薪资买单,而他在拜仁慕尼黑时期并没有这样的安排。
除非你属于瓜迪奥拉在阿提哈德球场的核心教练团队,否则埃斯蒂亚特就是接触他的主要渠道,只有少数人能够直接联系到主教练本人。
例如在2018年瓜迪奥拉赢得首个英超冠军的第二天,他和高尔夫球星汤米-弗利特伍德一起去打高尔夫球。当媒体,包括曼城内部媒体团队,都在试图联系他进行采访时,却始终无法联系上他。后来才得知,当时通讯部门拨打的并不是瓜迪奥拉的手机,而是埃斯蒂亚特的号码。
埃斯蒂亚特清楚自己在这个体系中扮演的是“坏人”的角色。他知道自己的职责是为瓜迪奥拉挡住外界的请求,因此他会持续拒绝,大多数时候都给出直接而干脆的“不”。有人认为,他甚至会有意向瓜迪奥拉传递一些负面信息,以此激发他的动力。
球员们起初对埃斯蒂亚特持谨慎态度,因为他被视为瓜迪奥拉的人,而一些俱乐部工作人员至今仍然持此观点。但更衣室很快就发现,他的工作实际上是为了球员的利益。对于那些在他信任圈内的人来说,埃斯蒂亚特是一个理想的存在,他照顾自己人,也为很多人提供了坚实的支持。
一名工作人员表示:“埃斯蒂亚特没有得到他应得的认可,瓜迪奥拉能拥有他是非常幸运的。”
与此同时,瓜迪奥拉有时展现给外界的那一面,完全是他自己刻意塑造的。2023年夺得联赛冠军后,在曼城被英超联赛指控115项违规的背景下,天空体育不得不长时间等待他的发言,以至于最终不得不调整节目安排来等他出镜。
当曼城工作人员不断上前劝说他去接受天空体育采访时,他一直表示自己正在和家人朋友庆祝,没有时间。直到场边记者杰夫-施里夫斯亲自把他“带”到采访区时,他才最终履行了出镜义务,而那时节目早已超出播出时间很久。这类“小小的胜利”至今仍让他感到有趣。
回到更近的现实,也回到真正重要的事情上,瓜迪奥拉划下了一些非常清晰、几乎不可逾越的红线,即使他离开后这些规则也可能依然存在。例如,泄露信息,尤其是球队首发阵容,是绝不被允许的。
一名仍在俱乐部工作的员工在几乎被认定触犯这一“最高禁忌”后,侥幸保住了职位,但另一名员工则被毫不留情地当场驱逐出俱乐部,没有任何提前通知。在2025至2026赛季,曼城还就整个泄密问题展开了一次内部调查。
但这正是他喜欢身边仍然留下来的那些员工的原因,也就是那些能够坚持下来并达到标准的人。这也是为什么他会确保员工生日得到庆祝,会给他们延长假期,会对家庭困境表示同情,也会在奖金问题上对管理层表达强烈不满。在他看来,忠诚和某种程度的“无条件投入”正是关键所在。
而这正是瓜迪奥拉对所有人的要求,他也清楚这并不容易。因此,在赢得联赛冠军之后、赢得英格兰三冠王之后,甚至在真正的“三冠王”之后,那些庆祝派对才显得尤为重要。届时,一个微醺的瓜迪奥拉会在舞台上跳舞,面对数百名员工,这些时刻能把大家凝聚在一起,而他也坚持要让大家享受其中。曼城甚至在俱乐部基地内,在他的推动下建造了曼彻斯特第一座板式网球场,同时还配备了高尔夫模拟器,尽管后者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他个人使用而设。
2018年,在赢得首个英超冠军之后、并且仍在冲击100分纪录的那几周里,瓜迪奥拉甚至批准每周举行派对。
一名工作人员说:“在真正的夺冠游行之后,我的伴侣说我不能再出去玩了,因为已经有点过头了。我当时是参加完游行就直接回家。结果瓜迪奥拉在游行现场问我,最后一场派对要不要一起去。我说我不能去。然后他说让我打电话给我的伴侣。他说,‘你好,我是佩普。’我伴侣问,‘佩普是谁?’她完全不知道他是谁。他解释说他是瓜迪奥拉,然后说,‘我知道你不想让他今晚出去,但这是最后一次派对,我会在两点前把他送回家。’我伴侣回答说:‘一点。’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几点回家的了!”
巴塞罗那永远都会是这位充满激情的加泰罗尼亚人的家。在执教初期,当条件允许时,曼城的工作人员会获得两到三天的休假,他会回到家乡充电,常去兰布拉大道附近那家古朴的巴尔卡内特餐厅,这家餐厅还被列入米其林指南。他会去看望父亲瓦伦蒂,一位从事泥瓦工工作长达50年的人,以及母亲多洛尔斯-萨拉,她于2020年4月去世。
然而,在英格兰生活了10年之后,有一些属于曼彻斯特的东西已经深深刻进他的灵魂。这并非表面功夫,也不是出于对雇主的客套回应,而是真实存在的情感,是由经历和事件共同塑造出来的。
例如,在附近曼彻斯特竞技场举办的爱莉安娜-格兰德演唱会发生恐怖袭击的那一晚,瓜迪奥拉就在家中。他的妻子和女儿当时也在现场,因此他做了任何父亲都会做的事,立刻跑去现场寻找她们。她们幸存了下来,而另有22人不幸遇难。之后,他参加了在圣安广场举行的悼念活动,并在现场与人群一起自发合唱绿洲乐队的经典歌曲《不要追悔莫及》,这一经历对他产生了深远影响。
前曼城主帅布赖恩-霍顿在2019年于市中心希尔顿酒店参加孔帕尼的晚宴时,同样对瓜迪奥拉主动走向他的一幕感到震惊。
霍顿回忆说:“我感觉有人从身后绕过来,原来他是专门过来祝我生日快乐。这太不可思议了。我还和他合了影。我当时简直受宠若惊,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这些经历,以及更多类似的事情,共同塑造了瓜迪奥拉在曼城的生活。在一段时间里,他还曾在时尚的国王街合伙开了一家餐厅,也会在曼彻斯特最好的高尔夫球场打球。
在整整十年里,他始终以多种方式深度参与这座城市的生活。
每年,曼彻斯特著名的癌症医院“克里斯蒂医院”都会为大约十几位高净值捐赠者举办一场慈善晚宴。这项活动由乔恩-贝尔组织,他是已故曼城传奇球员科林-贝尔的儿子。每当被邀请时,瓜迪奥拉都会出席,并热情地分享故事、回答问题。最近,在活动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克里斯蒂医院就收到了一笔100万英镑的捐款。
关于他为什么在曼城待了这么久,人们有很多猜测。他的朋友、曾任足球总监的贝吉里斯坦如今已经离任,而首席执行官索里亚诺则是最初将他带到俱乐部的人之一。他与主席穆巴拉克关系密切,拥有充分的自主权,也有充足的资金支持,同时还怀有一种对胜利、对不断重塑自我、以及向内外质疑者证明自己的强烈渴望。
除此之外,他也有一种倔强的性格。越是有人在欧足联财务指控之后质疑他是否还会继续留下来(其中大部分指控后来并未成立),以及英超至今仍在持续的一些指控,越是让他更倾向于做出相反的选择,也就是继续留下来。
瓜迪奥拉在谈到那些推动对曼城采取可能的惩罚措施的竞争对手时,以一种带有轻蔑意味的语气表示:“凯撒曾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敌人或朋友,只有利益。”
在英超相关指控公布后的那场令人难忘的新闻发布会上,他语气坚定地补充道:“我不会离开这个位置,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想留下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
那天看瓜迪奥拉的新闻发布会,本身就是一种启发。他的表达带着一种近乎街头式的对抗感,但又完全贴合他所代表的俱乐部理念,仿佛在说,既有的足球权力结构正试图阻止曼城走向统治地位。整段发言虽然没有事先雕琢的痕迹,却情绪饱满、逻辑清晰,也很有说服力。难怪球员愿意为他付出和牺牲。
更广义地看,瓜迪奥拉是一位会认真关注外界如何评价自己、球队以及俱乐部的主教练。甚至长期以来还有一种说法认为,他可能拥有一个“备用的社交媒体账号”。
虽然他从未证实过这一点,但他曾被人看到在一家餐厅里滑动手机浏览相关内容。他对外界关于球队首发和战术选择的舆论反应,也明显带着“社交媒体深度用户”的痕迹。
在他执教曼城的不同阶段,他多次提到外界对其排兵布阵的强烈批评,而这些声音很可能主要来自社交媒体。
2026年3月,在谈到足总杯对阵纽卡斯尔的排兵时,他曾说道:“你们有没有在我排出那套阵容时看社交媒体?”
随后他模仿外界的评论:“‘瓜迪奥拉为什么这么排?他不尊重这项赛事吗?为什么不上罗德里?为什么不上伯纳多-席尔瓦?为什么不用这个人或那个人?为什么把哈兰德留在替补席?’”
当被追问为什么要关注社交媒体时,瓜迪奥拉略带夸张地表示,俱乐部的新闻官会通过简报的形式,把对他最尖锐的批评整理出来。
负面声音和批评会在他心里停留很久。有些人认为这与埃斯蒂亚特的影响有关,但事实上,他并不需要任何外力推动,这些情绪本身就会在他心里持续发酵。
在欧冠输给博德闪耀将近两个月后,他仍然会在谈话中提到媒体的报道。他几乎什么都看、什么都注意,也读得比他愿意承认的要多。他了解很多人和很多事,就像弗格森一样,从不忽视任何细节。
他也清楚媒体席中哪些记者是曼联球迷。到了执教生涯后期,他变得更加轻松,也开始乐于在合适的时机轻描淡写地指出这一点。
在曼城的体系中,他也逐渐接受了“关注媒体如何报道各方球队”的做法,这一点在2019年夏天香港的季前巡回赛期间表现得尤为明显。
当时,一名记者原本在采访曼联的季前训练,后来中途转到曼城这边进行采访。
瓜迪奥拉对他说:“欢迎加入我们。”
他看着记者把录音笔放到桌上,随后问了一句:“曼联已经回去了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笑了笑,但这句话其实并不仅仅是随口寒暄,而是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
欧冠这块“心结”曾在他身上压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在2023年率领球队完成三冠王壮举后,这个负担终于被彻底卸下,他与媒体的互动也因此变得更加轻松自然。
瓜迪奥拉有时就像“高压电流”,能瞬间点燃现场氛围。但过去,他自认为在新闻发布会中那些妙语连珠已经精准落地、效果完美,实际上却常常因为过于锋利、过于犀利,而显得有些“咄咄逼人”,甚至带有攻击性。
有一位记者以经常询问球员伤病情况而闻名,瓜迪奥拉在执教曼城的第一个赛季就很快注意到了这一点。这位记者后来分享过一个很有温度的故事。
在2023年的伊斯坦布尔,欧冠决赛结束后大约一小时,曼城刚刚历史性地完成三冠王。心情极佳的瓜迪奥拉兴致很高地走向这位记者,毫不犹豫地说了一句:“没有伤病,大家都很健康。”
随后他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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